冬月廿(冬月,指农历十一月;廿,指二十),午后。清霜院炭火正暖,林薇与孙嬷嬷、陈敬之派来的可靠助手刚刚结束一次关于“颜玉阁”首批人员培训要点的简会。窗外天色阴沉,似有雪意。
柳氏带着贴身丫鬟匆匆而来,脸上交织着喜色与一丝忧虑,挥退旁人,只留孙嬷嬷在侧。
“薇儿,”柳氏握住女儿的手,低声道,“你父亲方才与我说话,提及年礼之事。”她眼中闪着光,“他说,安国公老夫人年轻时极爱调香,如今冬手易皴裂,若能有些滋润又不显俗气的护手之物,想必能合老人家心意。还有礼部尚书的夫人,常年失眠,总不得安枕……这意思,你明白吗?”
林薇心头一动。父亲这是在直接指点,将她的产品纳入了尚书府最高级别的年礼名单,目标直指安国公府与礼部尚书府这等跺跺脚京城便能震一震的门第。这是莫大的机遇,更是父亲对她能力的初步认可与“使用”。
“女儿明白。定当精心准备,务求妥帖周全,绝不损父亲清誉。”林薇沉稳应下。这任务只许成功,不容有失。
柳氏点点头,神色转而严肃:“你父亲还说,眼看三月之期将满,他腊月二十那休沐,会来清霜院,亲自看看你这段时间的‘进益’。除了……除了你承诺的银钱之事,你读的那些书,学的那些道理,他也想听听你的见解。”
腊月廿!终极考校之,仅剩月余!
这不仅是考校生意的利润,更要考校她“学习”的心得与见识,综合评估她的价值与潜力。压力如山,但也在林薇意料之中。
“女儿定当用心准备,不负父亲考校。”林薇声音平稳,眼神坚定。
柳氏看着女儿脱胎换骨后沉静自信的容颜,心中百感交集,最终化为一句叮嘱:“薇儿,娘信你。只是万事小心,莫要过于急切。苏氏那边,近安静得有些反常,你需加倍防备。”
林薇颔首。苏姨娘的安静,往往预示着更阴毒的风暴在酝酿。
送走母亲,林薇立刻投入紧张的备战。账目需重新整理,做到一目了然、无可指摘。关于《九章算术》与《资治通鉴》的“心得”,不能空谈,需结合户部可能面对的实务(如粮饷转运、仓储管理),提出有理有据又不逾越身份的见解。而给安国公老夫人与礼部尚书夫人的特制年礼,更是重中之重,从配方调整到包装设计,每一处都需极致用心,既要彰显诚意,又须含蓄低调。
她与孙嬷嬷、小翠连夜赶工,选用最上乘的原料,以古法融合现代提纯技术,精心制出“白玉润手霜”与“安神助眠香囊”。包装摒弃繁复,只用素雅锦盒,内附简洁使用笺,不落任何可能引人联想的标记。
三后,这两份承载着重要使命的年礼,由柳氏最信任的陪房吴兴家的亲自送往两府。
然而,就在林薇全力准备考校,并期待着年礼反馈时,暗处射来的毒箭,已呼啸而至。
冬月廿五,午后。柳氏再次来到清霜院,此番却是面色惨白,脚步虚浮,孙嬷嬷在一旁搀扶,脸色亦是铁青。
“薇儿……出、出事了!”柳氏未语泪先流,声音发颤,“安国公府那边……刚才突然派人来回礼,话里话外透着古怪,说什么‘多谢林夫人美意,只是府上老夫人年高,用物一向谨慎,外间来路不明之物,实在不敢轻用,原物奉还,望夫人海涵’!东西……东西被退回来了!”
林薇心头剧震,但越危急越需冷静:“母亲莫急,慢慢说。除了退回,可还有别的说辞?来人态度如何?”
孙嬷嬷强压怒火,接口道:“回话的是安国公夫人身边一位极有体面的嬷嬷,姓严。态度倒不算十分倨傲,但语气冷硬坚决,毫无转圜余地。老奴暗中塞了银角子,那严嬷嬷推拒不过,只含糊透了一句,说是‘有人递了话,说贵府小姐所制香露,用料似乎与某些宫闱忌讳之物有涉,为免瓜田李下,只得谨慎行事’。东西放下就走了。”
宫闱忌讳之物?!这指控恶毒至极!已非简单的品质问题,而是直指林家有不臣之心或巫蛊之嫌,沾上便是灭顶之灾!
“礼部尚书府那边呢?”林薇急问。
“尚书府暂时尚无动静,但安国公府这一退,消息岂能瞒住?风声一旦传开,其他府邸恐怕……”柳氏泪如雨下,又惊又怒,“这分明是有人要置你于死地!要毁了咱们林家!”
林薇强迫自己高速运转的大脑冷静下来。不是意外,是精心构陷!时机选在父亲考校前的半个月左右,目标直指她最脆弱、也最可能连累父亲的环节——与顶级勋贵的礼品往来。能把手伸到安国公夫人耳边,能用“宫闱忌讳”这等器,绝非苏姨娘一人之力可为!
“母亲,那被退回的年礼,现在何处?”林薇声音沉静,眼中寒意凛冽。
“在我房中,原封未动,无人敢碰。”
“快取来!孙嬷嬷,立刻准备所有查验工具,我要当场、彻底查验!”林薇斩钉截铁。对方既敢构陷,必在东西上做了极隐蔽的手脚。必须在父亲知晓前,查明真相,拿到证据,方能绝地反击!
片刻后,那只紫檀木提盒被小心翼翼捧来。林薇戴上细棉手套,先仔细检查外盒封条、锁扣,确认无强行开启或二次封装痕迹。然后,她屏退闲杂,只留柳氏、孙嬷嬷在旁,于清霜院工作间内,开始了极其细致的勘验。
香囊中的花香草被逐一铺在雪白宣纸上,在明亮烛光与放大水晶片下仔细分辨、嗅闻、微量尝测……均是配方所列之物,无异样。
重点在那两罐“白玉润手霜”。林薇用小银匙从罐心深处取样,银针试探,未见变色。但她不敢大意,用自制的一系列测试药水进行复杂反应观察。时间点滴流逝,室内只闻烛花轻爆与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终于,在检查第二罐润手霜时,林薇的动作顿住了。她用极细的银镊子,从膏体最边缘、靠近罐壁与罐盖缝隙的连接处,极其小心地夹出两片极其细微的、几乎与白色膏体融为一体的、半透明的小小絮状物。
林薇将其置于净琉璃片上,滴上特制的显色药液。片刻,絮状物边缘缓缓泛起一丝诡异而暗淡的幽蓝光泽,旋即隐去。
“这是……?”柳氏声音发抖。
“‘幻丝草’。”林薇一字一顿,声音冷如寒冰,“生于极北苦寒绝地,本身无毒,反有淡香,但若遇热,其气息与‘赤晶石’粉尘燃烧之味相合,久闻可致人眩晕、幻视、心神涣散。而赤晶石……是宫廷少数几种高级安神秘制熏香中,才会用到的矿物原料,民间严禁流通。”
柳氏与孙嬷嬷瞬间面无血色。
“安国公老夫人年高畏寒,居室炭火必旺。若她用了这掺有‘幻丝草’残絮的润手霜,膏体受热,气息散发,再与她房中很可能使用的、含赤晶石的宫廷熏香相遇……”林薇眼中锐光如刀,“老夫人不出数,便会‘旧疾复发’,出现种种不适。届时,我们这‘来路不明’的润手霜,便是百口莫辩的祸首!‘涉及宫闱忌讳’?好一招借刀人!不仅毁我,更是要借安国公府之手,重创甚至摧毁父亲!”
若非她精通药性,检查得如此彻底,这隐藏至深的局,几乎无人能识!
“是谁?究竟是谁如此歹毒!”柳氏摇摇欲坠。
“苏姨娘脱不了系,但她弄不到‘幻丝草’,更不可能深知宫廷熏香与安国公府内情。”林薇大脑飞速分析,“这背后,另有能量更大的黑手。东西从我们手中送出,只在母亲院中库房及送礼的路途中可能被动过手脚。”
柳氏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回忆道:“东西是你这里配好,孙嬷嬷亲自检查封装,交给我。我放在正院小库房锁好。两天前,让陪房吴兴家的带着两个可靠婆子,亲自送往安国公府。吴兴家的是我陪房,跟了我二十年,断不会背叛。一路马车直达,未曾停留。”
“也就是说,东西只可能在正院小库房被动过手脚?”林薇目光锐利,“母亲,您的小库房钥匙,除了您,还有谁能接触到?”
柳氏脸色一白:“平是我自己掌管。但……但前几,因要清点年礼,我曾让身边的崔嬷嬷帮忙整理过库房,钥匙给过她半……崔嬷嬷也是老人了,难道……”
“崔嬷嬷近可与什么特别的人接触过?或者,家中可有异常?”孙嬷嬷立刻问。
柳氏努力回想:“崔嬷嬷……她儿子好像前阵子赌钱欠了不少债,她曾私下向我预支月例,我还多给了她一些……难道是被急了?”
线索似乎指向内宅,但林薇觉得没这么简单。幻丝草和宫廷熏香的信息,不是内宅一个嬷嬷能轻易获取并利用的。这背后,恐怕有一张更大的网。
她看向那致命的“幻丝草”残絮,一个大胆的计划迅速成形。
“母亲,此事绝不能声张,尤其不能立刻去质问崔嬷嬷,以免打草惊蛇。”林薇沉声道,“当务之急,是化解安国公府那边的危机,并在父亲考校时,将此事作为‘被人构陷’的证据,巧妙呈现,化被动为主动。”
“可东西被退回来了,安国公府那边已然生疑,如何化解?”柳氏急道。
“安国公府退礼,是出于谨慎,并非认定我们有罪。否则就不是退回,而是直接问罪了。”林薇分析道,“那位传话嬷嬷提到‘有人递话’,说明是有人匿名告发。我们若能证明自己的清白,并找出构陷者的破绽,或许能反将一军。”
她思索片刻,有了主意:“母亲,请您立刻亲自修书一封给安国公府老夫人,不必提及退礼具体缘由,只说‘承蒙老夫人指点,方知闺中小技确有思虑不周之处,感激不尽。恰巧新得一方前朝古法所载‘清心静气散’,最是平和妥帖,已随信附上微量请夫人品鉴。若觉尚可,年节前再奉上完整之礼,聊表寸心’。同时,将我们刚才发现的‘幻丝草’残絮,用净琉璃片封存,连同我的亲笔说明(解释此物特性及与赤晶石熏香混合之害),作为‘证据’,秘密夹在信中。信和新的‘样品’,必须由您绝对信任的人,亲自面呈安国公夫人心腹。”
这叫以退为进,坦诚“失误”(只说思虑不周),奉上更稳妥的新品,同时暗递证据,表明自己是受害者,且有能力察觉阴谋。安国公府老夫人能坐到那个位置,绝非简单人物,看到证据,自然明白是有人利用她府上来做局。只要她能认可林薇的应对和新的样品,危机不仅可解,或许还能赢得一丝欣赏。
柳氏听得眼中重现希望:“此法甚好!我这就去写!”
“至于父亲那边,”林薇看向孙嬷嬷,“腊月廿的考校,我们需做两手准备。账目、心得照常准备。同时,要将此事作为‘突发考验’纳入汇报。重点不在于我们被构陷,而在于我们如何及时发现、冷静分析、妥善处理一场针对林家声誉的阴谋。这,或许比三万两银子,更能体现‘价值’。”
孙嬷嬷重重点头:“小姐思虑深远。老奴这就去准备,务必让老爷看到小姐的沉稳、机变与对家族的维护之心。”
危机,或许也是转机。就看能否把握住了。
林薇走到窗边,望着院中枯枝上残留的雪。冬月的风,寒冷刺骨,却也吹散了迷雾,让隐藏的毒蛇露出了痕迹。
反击,从现在开始。
剧情预测:凭借过硬的专业知识和冷静分析,林薇惊险识破“幻丝草”构陷毒计,窥见幕后黑手的不凡能量与狠辣手段。柳氏依计向安国公府秘密递出澄清信与证据,成败在此一举。林薇更将计就计,准备将此次危机转化为父亲考校时的“加分项”。然而,幕后黑手一击不成,是否会铤而走险发动更致命的攻击?崔嬷嬷背后的线索能否引出真凶?而腊月廿的最终考校,带着自证清白的任务与远超预期的利润账目,林薇将面对父亲林盛怎样的审视与裁决?距离三月之期落幕,仅剩最后几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