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装帧精美的协议躺在深色胡桃木茶几上，像一只蛰伏的兽。林晚站在原地，纸箱的边缘硌在手臂上，传来细微的疼痛。这疼痛让她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她看着那份协议，又看向陈铭那张职业化微笑的脸，最后目光落在陆衍身上。他重新坐回了沙发，姿态放松，仿佛这场决定她命运的谈判与他无关，他只是个旁观者。
“林小姐，请坐。”陈铭再次开口，“站着可没法好好谈事情。”林晚深吸一口气，缓慢地走到沙发旁，没有放下纸箱，像抱着最后的盾牌，在离两人最远的边缘坐下。
陈铭将协议又往前推了推，翻开第一页。“时间紧迫，我就直说了。这是一份为期六个月的‘恋情委托’协议。在这期间，你需要以陆衍先生女友的身份，配合必要的公开露面、社交媒体互动，以及在媒体面前维持恩爱的公众形象。”他语速平稳。“作为回报，陆衍先生会确保你和你家人的安全与隐私不受侵犯，并动用资源协助你恢复在博物馆的工作。此外，”他顿了顿，“两百万，这是六个月的基础报酬，税后。每次额外需要你配合的公开活动，会有单独津贴。”
两百万，这个数字让林晚的心脏骤然缩紧。那是她作为修复师可能十年都赚不到的金额。如此轻描淡写。“当然，所有服装、造型、出行费用由我们承担。”陈铭补充道。林晚的手指掐进纸箱的瓦楞边缘，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没有看那些条款，而是抬起头，目光越过陈铭，直接看向陆衍。“陆先生，”她的声音因为紧绷而有些沙哑，“在你的世界里，是不是所有东西都可以明码标价？包括一个人的尊严和名誉？”
陆衍抬眸，与她的视线在空中相遇。他的眼神很深，像不见底的寒潭，让人看不透情绪。“这是一个解决方案，林小姐。”他淡淡道，“用最小的代价，平息最大的风波。你的尊严，只有在事态平息后，才有可能重新捡起来。”林晚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如果我拒绝呢？”她问。
陈铭接过话头，笑容收敛了些：“林小姐，恕我直言，拒绝的后果，你可能承担不起。没有我们的官方澄清和舆论引导，网络暴力只会持续升级。博物馆考虑到永久的负面形象，很可能不是暂停，而是解雇。你的家人、朋友，将永远活在扰和窥探之下，而你本人可能会很长一段时间处于风口浪尖上。”
“我想看看条款。”林晚听到自己涩的声音说。陈铭似乎早就料到，将整份协议推到她面前。“请便。重点部分我已经做了标记。” 林晚终于将怀中的纸箱放在脚边，拿起那份沉甸甸的协议，指尖冰凉。条款细致得令人发指。
· 义务条款：她需随时配合“恋情”需要，包括但不限于同框出现、微博互动（内容由团队审核发布）、接受指定媒体采访（问题由团队提前审核）。未经甲方（陆衍）书面同意，不得对任何第三方透露协议内容。
· 限制条款：协议期间，她不得与任何异性有过密往来，以免损害“男友”陆衍的形象；不得私自接受任何媒体采访；不得在公开场合发表任何可能引起争议的言论。
· 保密条款：协议终止后，她需永久保守秘密，不得在任何场合、以任何形式提及与陆衍的“恋情”及相关细节，否则将承担天价违约金。
· 甲方权利：陆衍方有权在认为乙方（林晚）行为损害其形象时，单方面提前终止协议。
这些条款，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牢牢罩住。她不是“女友”，她是一个被严格约束的“道具”。
“第六条，乙方需居住在甲方指定的住所，以确保行程安全和公关应急响应。”林晚念出这一条，猛地抬头，“这是什么意思？我还要和你们住在一起？”陈铭解释，“是为了方便保护你，你现在住的地方肯定已经被扒出来了，不安全，也无法保证隐私。我们会为你安排绝对安全、隐私的住所，当然，是独立的套房，这一点你可以放心。”
“监视和控制，说得真好听。”林晚扯了扯嘴角。她继续往下看，在报酬条款后面，发现了一个手写添加的条款，字迹遒劲有力，与印刷体不同：“协议期间，甲方承诺尊重乙方人格独立，不进行任何形式的肢体扰与强迫性接触。”
她下意识地看向陆衍。他正看着窗外，侧脸线条冷硬。这条是他加的？这算是什么？打一巴掌给颗甜枣？还是他良心未泯的一丝证明？
“这份协议……”林晚放下文件，感觉浑身力气都被抽走了，“它保障了你们的所有利益，而我，几乎放弃了所有权利。”
“它保障了你能最快速度回归正常生活，林小姐。”陈铭纠正她，“用短暂的、有报酬的表演，换取长久的安宁。这是一笔很划算的交易。”交易。是啊，一场交易。她出卖六个月的虚假身份和自由，换取他们口中的“正常生活”。
包厢里陷入沉寂，林晚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这双手能修复千年古画，能让破损的绢帛重现光彩，此刻却无力握住自己的命运。她想起母亲焦急的未接来电，想起钱老师无奈的眼神，想起网络上那些恶毒的诅咒，想起自己空荡荡的办公桌。
林晚的指尖在协议边缘收紧，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她想起今天早上，部门主任钱老师那通欲言又止的电话。“小林啊，馆里那个‘唐宋书画保护研究’的，申请了快三年的专项资金，一直没批下来。唉，要是能有一些社会名流的关注或者，企业赞助就好了。你知道，陆氏集团旗下的艺术基金会，在业内是很有分量的……”
当时她并未深思，此刻，这番话却醍醐灌顶。她看着对面气定神闲的陆衍，一个清晰的念头浮上心头：签下这份合约，或许不仅能解决眼前的危机，还能为博物馆、为那个她视若珍宝的，争取到一线生机。这个念头，是压垮她的最后一稻草。她出卖六个月的自由，换取的不只是个人的安宁，还有她所热爱的事业的一线希望。
“笔。”林晚声音轻得像叹息。陈铭立刻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支昂贵的钢笔，递到她面前。林晚接过笔，僵硬地翻开协议的最后一页，乙方签名处一片空白，等待着她的决定。她握紧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颤抖。这一笔下去，她的人生就将驶向不可预测的轨道。
“林小姐，”陆衍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凝固的空气，“博物馆那边，明天你会收到复职通知。”他这句话，像最后一把推手。林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她不再犹豫，笔尖落下，在纸上划出“林晚”两个字。
写完最后一个笔画，她松开手，钢笔滚落在茶几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陈铭动作迅速地收起协议，检查了一下签名，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愉快，林小姐。接下来的一切，请听从我们的安排。”愉快？林晚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签完字的林晚，像个提线木偶。陈铭的效率高得惊人，立刻开始安排后续。“你的手机需要暂时交由我们保管，我们会给你准备新的号码和手机，用于必要联系。原来的卡会装在新手机里，但所有来电和信息会经过团队过滤。”“现在需要接你去新的住处，你的个人物品稍后会有人帮你整理运送。为了避开耳目，我们需要分开走。”
林晚只是麻木地听着，点头。她跟着陈铭的助理从会所的特殊通道离开，坐进了另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车子驶离市区，最终进入一个以安保严密著称的高档公寓小区。
助理将她带到顶层的一套公寓，输入密码，打开门。“林小姐，这是您未来六个月的住所。密码是六个8，您可以自行修改。生活用品已备齐，缺什么可以随时联系我。”助理递上一部新手机和一串钥匙，“陆先生和陈经纪人交代，请您今晚好好休息，不要外出，也不要登录任何社交账号。明天会有人来接您，进行第一次公开露面的造型准备。”
助理说完，礼貌地欠身离开。厚重的门“咔哒”一声关上，将外界彻底隔绝。林晚怔怔地站在玄关，打量着这个“新家”。装修极尽奢华，视野开阔，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一切都完美得不真实，像一个精致的样板间，没有一丝烟火气。她赤脚走在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环顾四周。这里什么都有，昂贵的家具、先进的电器、塞满奢侈品的衣帽间……唯独没有她的东西，没有她熟悉的墨香，没有那些陪伴她多年的修复工具和书籍。
她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万家灯火。而她却站在这个金色的牢笼里，与过去的一切切断了联系。口袋里的新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唯一的联系人“陈铭”发来的信息。「明天上午九点，司机楼下接。首次亮相，配合度高一点，对你我都好。」信息后面，附带着一个详细的程安排表。
林晚没有回复。她缓缓蹲下身，抱住膝盖，将脸埋进臂弯里。窗外是无边的夜色和璀璨的灯火，映照着她孤独蜷缩的身影。
这时，旁边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是苏晴打来的电话。林晚深吸一口气，刚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喂”出声，苏晴连珠炮似的声音就穿透了听筒：“晚晚！我的宝！你怎么样了？那个陆衍没把你怎么样吧？网上都炸锅了！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全网最神秘的‘侧影女神’了？快跟我说说，顶流男明星的手腕好摸吗？啊不是，我是说，到底怎么回事啊？”
林晚把手机拿远了些，等那头的音量稍微降下来，才无奈地叹了口气，“苏晴，我好像……惹上烦了。”
“麻烦？天大的桃花运还差不多！等等，”苏晴的声音瞬间变得严肃，“你声音不对。晚晚，发生什么事了？他欺负你了？”
林晚揉了揉眉心，组织着语言：“没有欺负。就是为了解决这个‘烦’，我们达成了一个解决方案。”
“解决方案？什么方案？快说！”
“我……”林晚顿了一下，感觉那几个字有点烫嘴，“我成了他六个月的合约女友。”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达五秒钟的死寂。随即，爆发出足以震穿耳膜的分贝：
“什么？！合约女友？！ 林晚你再说一遍？！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像小说里写的那样，假装谈恋爱？陪吃陪喝陪演戏的那种？！”
“嘘——！你小点声！”林晚感觉自己耳膜都要破了，“差不多就是那个意思。他说这是平息舆论最快、对双方伤害最小的方式。而且馆长也知道了，他发消息说，如果能有基金会顺利赞助我们下个季度的唐宋书画保护研究的，也算是功德一件。”
“馆长他老人家知道？！还默许了？！”苏晴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所以你这是……为馆捐躯？英勇献身艺术？”
“别说得那么悲壮。”林晚被她的用词逗得想笑，却又笑不出来，只能巴巴地解释，“就是演六个月的戏。有严格的条款，互不涉私生活，六个月后自动解除关系，桥归桥，路归路。”
“互不涉私生活？桥归桥路归路？”苏晴敏锐地抓住了重点，语气带着探究，“晚晚，你看着我的眼睛——虽然现在看不到——你老实告诉我，签这个‘卖身契’的时候，你就没有一点，一点点，除了麻烦和为了博物馆之外的感觉？比如，对着那张帅得人神共愤的脸，心跳加速什么的？”
林晚的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陆衍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以及他低头签字时，浓密睫毛在眼下投出的淡淡阴影。她心头莫名一跳，下意识地反驳：“没有！怎么可能！那就是个工作，一个任务。”
“哦——任务——”苏晴拖长了语调，充满了戏谑，“那请问林晚同志，你这个‘任务’的KPI考核标准是什么？需要拥抱吗？需要接吻吗？”
“苏晴！”林晚的脸颊瞬间爆红，“合同里写了！最多就是并肩走路，必要时在媒体面前微笑互动，禁止任何过于亲密的肢体接触！违、约、要、赔、钱、的！”
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最后几个字，试图用“违约金”来武装自己混乱的心绪。
听到“赔钱”二字，苏晴总算稍微正经了一点：“好吧好吧，有底线就行。不过晚晚，”她的语气又软了下来，带着真切的关心，“我知道你是为了博物馆，但你真的想好了吗？那可是陆衍啊，他那个圈子水太深了，我担心你……”
林晚沉默了片刻，轻轻“嗯”了一声。“我知道。就六个月，很快的。反正大部分时间我都在修复室里，他也忙着他的演艺事业，应该没什么交集。”她像是在说服苏晴，更像是在说服自己，“就当是体验生活了，为以后修复‘当代顶流影帝相关民俗文献’积累点一手素材。”
苏晴在电话那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行，算你狠！心态稳如泰山，不愧是我们文博界的未来之星！”
笑过之后，她又认真起来：“不过说真的，晚晚，无论发生什么，记得我永远站在你这边。要是那家伙敢让你受委屈，我才不管他是不是顶流，一定冲上去帮你讨回公道！”
闺蜜坚定的话语像一股暖流，驱散了林晚心中最后一丝不安和冰凉。她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知道啦，我的苏大护法。”
“嘿嘿，那必须的！好了，不耽误你消化这个惊天大消息了。”苏晴的语气重新变得轻快，“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得好好休息一下！”“谢谢你陪着我，晴宝。”林晚道完谢，便挂了电话，躺在沙发上。
六个月。这场以她的人生为赌注的戏，终于被迫拉开了帷幕。而明天，当她再次出现在公众视野时，她将不再是文物修复师林晚，而是顶流影帝陆衍的——“女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