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温泉山庄的子温暖如春，卫阙心里却像是揣了块冰，始终觉得不踏实。
宋婉凝依偎在他身边，软语温存，指着汤池边新开的几株红梅，巧笑倩兮：“王爷您瞧，这花开得多好，像不像……”
卫阙“嗯”了一声，目光掠过那抹刺眼的红，不知怎的，竟想起崔令容去年冬天，固执地在她那小院里种下的那几棵光秃秃的梅树苗。
当时他路过，还嗤笑她白费力气，北地天寒，那娇贵玩意儿哪里活得成。
后来他便没再留意，也不知活了没有。
“王爷？王爷？”宋婉凝见他出神，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
卫阙回神，压下心头莫名的烦躁，淡淡道：“不错。”
十的温泉之行，本该是偷得浮生半闲，他却有些意兴阑珊。
越是试图放松，离开前崔令容那苍白平静的脸，那句轻飘飘的“很快，一切……都会如您所愿”，就越是清晰地往他脑子里钻。
那眼神太静了，静得像一潭死水，投石下去，也激不起半点波澜。
这不是他熟悉的崔令容。
他熟悉的崔令容，该是疯狂的，嫉妒的，充满攻击性和占有欲的，像一团燃烧的、随时会灼伤人的火。
而不是那样……了无生气。
回程的马车上，宋婉凝靠着他假寐，卫阙却毫无睡意。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那是很多年前御赐的东西，他向来不甚在意。
此刻却忽然想起，有次崔令容偷偷摸这块玉佩，被他撞见，她慌忙缩回手，脸上却飞起一抹可疑的红晕，小声嘟囔：“这玉质真好……”
当时他只觉厌恶，觉得她连他贴身之物都要觊觎，果然贪得无厌。
如今想来，那慌乱羞怯的神态，竟有几分少女情态？
不，他怎么总是想起她，疯了？
卫阙甩开这荒谬的念头，闭目养神。
马车在王府门前停下，卫阙撩袍下车，宋婉凝紧随其后，柔声问：“王爷累了么？妾身让人备了……”
“你先回去。”卫阙打断她，目光下意识投向王府西侧，那片最偏僻的角落。
宋婉凝笑容僵了僵，顺着他视线看去，那是崔令容院子的方向。
她指甲掐进掌心，脸上却依旧温柔：“是，王爷也早些歇息。”
卫阙没应，径直抬步往那边走去。起初脚步还算从容，越靠近那院落，心头那丝若有若无的不安便越是清晰，步伐也不由自主加快，最后几乎成了疾行。
院门紧闭着，和他离开时一样。
他站在门前，静立了片刻。里面一丝声息也无，连往偶尔能听见的、她低声吩咐丫鬟或者摆弄那些花花草草的动静都没有。
太静了。
静得让人心慌。
卫阙眉头紧锁，不再犹豫，抬脚，“砰”地一声踹开了院门！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惊起了屋檐下几只栖息的寒鸦，“嘎嘎”叫着飞走了。
院内落叶满地，显然多无人打扫，在深秋的风里打着旋儿，更添萧瑟。
那几棵梅树苗倒还在，只是叶子掉光了，伶仃地立着，看不出死活。
正房的门虚掩着。
卫阙大步走过去，一把推开。
屋内陈设依旧，桌椅床榻，屏风妆台，都在原位，却弥漫着一股冰冷的、毫无人气的空寂感。梳妆台上，她常戴的几支素银簪子不见了，那个他赏下、她却一次未戴过的奢华首饰匣子打开着，里面空空如也。
衣柜门也开着，里面只剩几件半旧不新的家常衣裳，她那些颜色鲜亮些的衣裙，全都不见了。
卫阙的心猛地一沉。
他转身，几乎是冲到了那个他从未被允许进入、却曾从门缝窥见过“满室画像”的小库房前。房门没锁，一推就开。
里面空空荡荡。
博古架空了，墙上的画轴全不见了，连地上都积了一层薄灰。
曾经被他暗自鄙夷又隐隐烦躁的、那些她爱他至深的证明，消失得一二净，只留下墙壁上曾经悬挂画轴留下的浅浅印痕，像一道道无声的嘲讽。
走了？
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