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信了。”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
粗糙的、布满裂纹的手。
右手拇指上还隐约能看到红色的墨迹痕。
八年了。
那枚手印摁下去的时候,她以为是在领一份该得的钱。
等她知道真相的时候,地已经征了,钱已经到了二叔的账上,二层小楼已经盖了起来。
她去找二叔要过。
二叔说:“妈,那是你自愿给我的。”
她去找村里说过。
村里说:“家事我们不好管。”
她不识字。
不会报警,不会上访,不会写举报信。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沉默。
然后在每一个深夜,偷偷摸出那张承包证看一看。
虽然上面的字她一个都不认识。
但她知道那是她的。
她种了一辈子的地。
她这辈子拥有过的,最值钱的东西。
06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窗外的蛐蛐叫了一整夜。
月亮很亮,照进来的光落在墙皮脱落的土墙上,一块一块的。
凌晨三点,我听见隔壁的屋子里有动静。
咳嗽声。
一声接一声,闷闷的,像是捂着被子不想让我听见。
我翻身起来,贴着墙缝看了一眼。
坐在床沿上,弓着背,肩膀一耸一耸的。
不是在咳嗽。
是在哭。
我在墙这边站了很久。
脚底的水泥地冰凉冰凉的。
第二天一早,我出门去村委会递调解申请。
赵大庆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材料,眼睛都直了。
“禾丫头,你来真的啊?”
“当然。”
“你二叔知道了会闹的——”
“他已经知道了。”
赵大庆接过去翻了翻,搓了搓手。
“行,我帮你递上去。但说好了,这个调解到底管不管用,我做不了主。”
他把材料放进抽屉,忽然压低声音。
“对了,还有个事。”
“你的高龄津贴,每个月两百块。”
“我知道,一年两千四。”
“这笔钱,从二零一八年开始就一直是你二叔代领的。他签了个代领委托书,说你腿脚不便——”
“那个委托书,”赵大庆推了推眼镜,“上面也是个手印。”
我的血往上涌。
“多少年了?”
“六年。六年的高龄津贴,加上之前的一些临时困难救助金,总共大概——”
他在计算器上按了几下。
“一万四千四百。”
我的手在抖。
不是气的。
是想起了那个铁盒子。
五千三百二十块。
攒了六年的全部积蓄。
而她本该每年多两千四百块的收入。
那些钱,全在二叔口袋里。
他拿着的钱,回过头来对说——
“这些年我帮你花了多少?”
我从村委会出来,没有回家。
我走到村西头。
那片曾经是的地的地方。
现在是一条四车道的柏油马路,车来车往。
路边竖着一块蓝色路牌:桐坪大道。
路面平坦,净净。
看不出下面曾经是两亩三分的庄稼地。
看不出那片地里的每一棵苗,都是一个不识字的老太太弯着腰、一株一株下去的。
我站在路边,站了很久。
直到手机响了。
陈维律师打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