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过完年。”张红翠打断他,”过完年她在供销社站稳了脚,娘家那头也淡了,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她就是想跑也跑不了。”
我站在院子里,腊月的夜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
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散开。
好一个生米煮成熟饭。
在张红翠的计划里,我什么都不是。
我没出声,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那天晚上我没回陈家,在供销社后面的值班室里凑合了一宿。
躺在硬板床上,我给自己算了一笔账。
岗位有了。但工资四十二块,攒到能独立出去的本钱,至少得一年。
一年太久了。张红翠等不了那么久,陈永富更等不了。
我得找别的路。
第二天一早,我没急着去柜台。
先去翻了供销社仓库后面积灰的旧账本。
账本上记着一条信息——
隔壁盘山县有一个化肥厂,产量大,但和青岭县一直没谈成供货。
原因很简单:两个县之间隔着一座大青山,冬天路封了过不去。
可现在已经是腊月底了。
再过两个月,开春路一化冻,就能通车。
我把这一页折了个角,塞回了架子上。
6
年前最后几天,我在供销社加了个班。
下班回陈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院门没上栓。
堂屋也没亮灯。
我觉得不对劲,把挎包背紧了些,脚步放得很轻。
推开西屋的门,酒气扑面而来。
黑暗中,一个人影坐在我的床沿上。
我的后背一下就僵了。
“谁?”
“是我。”陈永富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酒气,”弟媳妇。”
他叫我弟媳妇。
但他坐在了我的床上。
我没进屋,一只手已经摸到了门框后面立着的那把铁锨——上午劈冻煤用的,我故意没放回杂物间。
“大伯哥,你喝多了,走错屋了。”
“没走错。”
陈永富站了起来,晃了晃,朝我走过来。
他跛着的右腿让他的步伐一高一低,像一头受了伤的牲口。
“麦穗,我跟你说个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知道你不乐意搬东屋。”
“但你想想,永贤那个样子,你守着他有什么用?”
“跟了我,我对你好。我能活,我身体壮。”
他又往前迈了一步。
酒气和砖窑厂带回来的灰土味混在一起,熏得我胃里翻涌。
“大伯哥,你再往前一步,我喊了。”
陈永富却笑了。
那个笑容让我后脊发麻。
“你喊啊。”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
“你喊了,半条街都能听见。明天全村人都知道你和我在一个屋里待了半宿。”
“永贤还躺着呢,你猜他们信谁的?”
这句话像一瓢冰水,从头浇到脚。
他说得对。
在82年的青岭县,一个新媳妇和大伯哥关了门待在一个屋里——不管发生了什么,脏水都是泼在女人身上的。
就算我说是他闯进来的,村里的舆论只会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陈永富又往前迈了一步。
他伸出那只满是裂口的手,朝我的胳膊摸过来。
我没喊。
我握紧了铁锨。
他的手指刚碰到我的袖子,铁锨的把就抵上了他的喉结。
“大伯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