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得像锅底。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连城墙上的火把都比平时少了一半——贝蒙说是他下午去踩点的时候,顺手往守军的酒里加了点料。
“死不了人,”他说,“就是让他们睡沉一点。”
我们摸到那排灰砖房子后面的时候,地牢里刚刚换过岗。两个新的守卫站在门口,抱着长枪,缩着脖子跺脚。风从城墙那边灌过来,呜呜地响。
艾莉丝蹲在我身边,握着那杆长枪,手心里全是汗。
“怕?”我低声问。
她想了想,点点头,又摇摇头。
“不知道。”她说,“就是心跳得厉害。”
德米安在她另一边,听见这话,咧嘴笑了。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那只浑浊的眼睛微微泛着光。
“心跳就对了,”他说,“不跳才是死人。”
艾莉丝小声嘟囔:“师傅你就会吓人……”
“这叫实话。”
贝蒙在前面打了个手势。
门口那两个守卫还在跺脚骂娘。一个背对着我们,面朝城墙撒尿。另一个正低头摆弄火把。
贝蒙从我身边掠出去的时候,像一阵风。
他手里的斧头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劈在点火的守卫后颈上。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了下去。撒尿那个听见动静,刚转过头,德米安的长枪已经到了。
枪尖从他口穿进去,把他钉在墙上。
德米安拔出长枪,那人滑下来,在墙上留下一道黑红的血印。
“走。”他说。
艾莉丝看着那道血印,愣了一下。我拉了拉她的袖子。
“走了。”
她回过神,握紧长枪,跟了上来。
地牢的门是铁的,但没锁。我们推开门,里面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头台阶,墙上着几火把。
台阶尽头是一道铁栅栏,栅栏后面坐着一个人,穿着北境驻军的军服,面前摆着一碗酒、一碟花生。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他的嘴刚张开,我的剑已经穿过铁栅栏,刺进了他的喉咙。
他把那声喊叫咽了回去,整个人往后一仰,连人带椅子翻倒在地。酒碗碎了,花生洒了一地。
我用剑拨开铁栅栏上的门闩。
后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边是一间间牢房。牢房里黑漆漆的,偶尔能看见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又很快缩回去。
最里面那间牢房,门口站着两个人。
他们看见我们的时候,愣住了。
德米安的长枪先到,刺穿了第一个人的肚子。第二个人刚拔出刀,贝蒙的斧头已经劈下来,砍在他肩膀上。
我推开那间牢房的门。
里面很黑,只有墙高处一个小窗户,透进来一点点微弱的光。一个人缩在角落里,背对着我们,身上裹着一张破毯子。
“父亲。”艾莉丝的声音在发抖。
那个人猛地转过头来。
是艾文。
他比上次见的时候更惨了。脸上全是新添的伤,嘴角裂着,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他看见艾莉丝,愣住了,然后嘴唇开始哆嗦。
“艾……艾莉丝……”
艾莉丝冲过去,跪在他面前,想伸手抱他,又怕碰疼他。她的手悬在半空中,抖得厉害。
艾文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摸了摸她的脸。
“你……你怎么来了……”
“我来救你。”艾莉丝的声音又哑又轻,“戴恩也来了,还有贝蒙大哥,还有我师傅……”
艾文愣了一下:“师傅?”
“回头再解释。”我打断他,“柯林呢?”
话音刚落,走廊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零星的几个,是很多,很杂,很快。
贝蒙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快!他们来了!”
我冲出牢房,看见走廊那头涌进来至少二十个人,举着火把,拿着刀枪。为首的是一个穿着深蓝色袍子的人,瘦削,脸色苍白。
柯林。
他站在那里,手里握着一把长剑,剑尖朝下。
“戴恩。”他说,“七年了,你还是来了。”
我把剑横在身前,没有说话。
他笑了一下,目光越过我,落在我身后的牢房门上。
“人救出来了?恭喜。”他说,“不过,你们以为能活着走出去?”
贝蒙从我身边冲了出去。
他的斧头劈向柯林,快得像一道闪电。但柯林的剑更快——他侧身让过斧头,长剑顺势一刺,刺进了贝蒙的侧腰。
贝蒙闷哼一声,斧头脱手,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几步,撞在墙上。
“贝蒙!”德米安的眼睛红了,长枪刺向柯林。
柯林往后退了一步,身后的人立刻涌上来,挡住了德米安的攻击。刀光剑影乱成一团。
我冲上去,一剑劈开挡在面前的人,想去救贝蒙。但柯林已经退到了人群后面,长剑上还滴着贝蒙的血。
“别管我!”贝蒙靠着墙,捂着腰间的伤口,脸白得像纸,“带他们走!”
艾莉丝扶着艾文从牢房里出来,看见贝蒙的样子,脸色也白了。
“走!”我喊了一声,一剑砍翻挡在面前的人,朝走廊那头过去。
德米安也出重围,护着艾莉丝和艾文往外冲。贝蒙咬着牙,扶着墙一步一步跟着,腰间流下来的血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柯林没有追。
他就站在人群后面,看着我们,嘴角始终挂着那丝笑。
“戴恩!”他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下次见面,就不会这么容易了!”
我没有回头。
—
我们冲出地牢的时候,外面已经乱成一锅粥,火把乱晃。
德米安扶贝蒙上马。贝蒙已经快昏迷了,腰间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德米安撕下一截袖子,胡乱给他扎住,翻身上马,把他抱在身前。
艾莉丝把艾文扶上另一匹马,自己握着长枪,踩镫上马。动作虽然生涩,却稳得很。
四匹马冲进黑暗里。
身后传来追兵的喊声,越来越近,箭矢从耳边呼啸而过。
不知道跑了多久,身后的喊声终于消失了。
我们穿过街道,穿过巷子,穿过那道白天踩过点的破城墙缺口,冲进茫茫的雪原。
又跑了一阵,马都开始喘粗气的时候,德米安勒住缰绳。
“不行了,”他说,“贝蒙撑不住了。”
我们跳下马,把贝蒙从马背上抬下来,放在雪地里。
他的脸色白得像雪,腰间的伤口还在渗血,整个人已经昏迷了。德米安解开那截袖子,伤口还在往外涌血,止都止不住。
“他妈的,”德米安骂了一句,声音抖得厉害,“他妈的……”
艾莉丝蹲下来,看着贝蒙的脸,眼眶红了。她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按在伤口上,血立刻把手帕浸透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声音在发抖:
“他会不会死?”
我没说话,只是蹲下来,按住那个伤口。
雪还在下,细细的雪花落在贝蒙的脸上。他的眉头皱了皱,嘴里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
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马蹄声。
追兵还在后面。
德米安抬起头,听着那声音,脸色变了。
“走,”他说,“得走。”
我看着贝蒙,看着他腰间的伤口,看着艾莉丝那双红红的眼睛。
马蹄声越来越近。
我站起身来。
“走。”
艾莉丝愣了一下:“可是贝蒙大哥……”
“我来。”德米安把贝蒙背起来,“你扶着艾文,跟上。”
艾莉丝咬着嘴唇,点点头,扶着艾文站起来。
我们往雪原深处走去。
身后,马蹄声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