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枯树林里躲了三天。
贝蒙的伤时好时坏,发烧、退烧、又发烧。德米安守着他,用雪敷额头,把仅剩的一点药粉全用在他身上。第三天天亮的时候,贝蒙终于睁开眼睛,说了一句:
“饿。”
德米安愣了一瞬,然后咧嘴笑了。
“饿就对了,饿死鬼投胎。”
艾莉丝把自己那份粮掰了一半给贝蒙。贝蒙接过去,狼吞虎咽地吃了。
第四天,我们继续往南走。
越往南,雪越薄。第七天的黄昏,我们站在一道山梁上,看见了远处的灯火。
那是一个镇子,建在河边,河水还没完全冻住。镇口立着一块牌子:黑水镇。
德米安眯起眼睛:“听说过这地方,南来北往的都愿意歇一脚。”
贝蒙趴在马背上,虚弱地笑了一声:“那正好,咱们也该歇歇了。”
—
我们进了镇子。
天已经黑了,街上没什么人。镇子最里头,有一间亮着灯的酒馆。门上的招牌歪歪斜斜,画着一只什么动物,底下写着几个字:渡鸦酒馆。
德米安把马拴好,扶着贝蒙下了马。我推开门,一股热气和酒气扑面而来。
酒馆不大,稀稀拉拉坐着七八个人。吧台后面站着一个女人,三十来岁,眉眼间有一种让人舒服的温和。她看见我们进来,笑着招呼:
“住店还是喝酒?”
“都要。”德米安说。
女人看了看贝蒙腰间的伤口,又看了看我们几个,目光在艾莉丝那杆长枪上停了停。
“二楼,三间房。一晚上一个银币,酒钱另算。”
德米安掏出银币放在吧台上。女人收了钱,扔过来三把钥匙。她看了艾莉丝一眼,忽然说:
“丫头,厕所在后院。睡觉前记得去,半夜别出门。”
艾莉丝愣了一下,点点头。
—
房间不大,但净。德米安把贝蒙扶到床上躺下,自己靠在墙边。
“总算有个能躺的地方了。”
艾莉丝站在窗边,望着外面黑漆漆的街道。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喂。”她忽然开口。
我走过去。
“怎么了?”
她指着街对面:“那边好像有人。”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有个人影一晃就消失了。
“走了。”
她点点头,没再问。月光下,她的脸比刚离开庄园的时候黑了许多,瘦了许多,但眼睛很亮。
“我们安全了吗?”
我想了想:“暂时安全。”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很难看,脸上又是灰又是汗,嘴角却往上翘。
“暂时也行,至少今晚有床睡。”
她走到床边,把长枪靠在墙上,躺下来,闭上眼睛。
我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楼下传来酒馆里隐隐约约的说笑声,有人喝多了在唱歌。没有喊声,没有追兵的马蹄声。
德米安推门进来,手里端着几碗热汤和一盘黑面包。
“楼下那个女人送的,说看那丫头瘦得跟竹竿似的,多吃点。”
艾莉丝睁开眼睛,坐起来接过汤,小口小口地喝着。
德米安在床边坐下来,看着熟睡的贝蒙。
“这地方鱼龙混杂,但这样也好,咱们混在里面不起眼。”
我点点头。
艾莉丝喝完汤,把碗放下,抱着长枪躺回去,很快就睡着了。
夜渐渐深了,楼下的喧闹声慢慢消失。黑水镇在夜色里安静下来。
我闭上眼睛,听着屋里平稳的呼吸声。
今晚不会有追兵。
—
我们在黑水镇住下来。
贝蒙的伤养了半个月,才能下床走动。德米安每天去药铺抓药。艾莉丝每天清早就起来,在酒馆后面的空地上练枪,刺、挑、扫、挡,一遍又一遍。
艾文的身子也慢慢恢复。他的手还是那样扭曲着,但至少能自己端碗吃饭。他话很少,常常一个人坐在酒馆角落里,望着窗外的河发呆。
有一天晚上,艾文把我叫到一边。
“我想回去。”
我看着他的眼睛。
“回维蒙特领。”他说,“我的庄园,不能就这么给了那些叛军。”
“你们两个人?”
“不止。我这些年认识一些人,有几个领主欠我人情,北边也有旧部散落在各地。只要出钱,就能召集人。”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里面是几颗宝石。
“我藏起来的,从庄园逃出来的时候缝在衣服里。柯林的人没搜出来。”
我看了看那些宝石,成色不错。
“够吗?”
“不够,但能做个开头。”
“艾莉丝知道吗?”
他目光闪了一下,低下头。
“还没跟她说。”
“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
—
第二天早上,艾莉丝练完枪回来,看见德米安在收拾行囊,愣住了。
“德米安大叔?你要去哪儿?”
德米安没有回答,只是看了艾文一眼。
艾文走过来,站在艾莉丝面前。他尽量把腰挺直,看着她的眼睛。
“我和德米安要回北边去。”
艾莉丝的脸色变了。
“回北边什么?送死吗?”
“回维蒙特领,把庄园夺回来。”
艾莉丝盯着他苍白的脸,盯着他那双扭曲的手,盯了很久。
“你疯了?就凭你们两个?一个老头,一个瘸子?”
德米安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艾莉丝没理他,只是盯着父亲。
艾文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来。
艾莉丝的眼眶红了。
“可是……”
“没有可是。”艾文打断她,“你留在黑水镇,和戴恩、贝蒙在一起。这里安全。等我那边安顿好了,就派人来接你。”
艾莉丝低下头,不说话。
艾文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想去摸她的脸。那只手扭曲着,但他摸得很轻。
然后他把手收回来,转过身朝门口走去。德米安背起行囊跟上去,走到艾莉丝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下。
“丫头。”
艾莉丝抬起头。
德米安那只浑浊的眼睛看着她,看了很久。
“别荒废了,回来我要检查。”
艾莉丝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德米安咧嘴笑了,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走了。
门关上了。
艾莉丝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很久,她忽然追出去,跑到门口,推开门。
街上空空荡荡,只有清晨的薄雾在飘。艾文和德米安的背影已经消失在雾里。
她站在门口,望着那条路,望了很久。
贝蒙从楼上下来,一瘸一拐走到她身边。
“走了?”
艾莉丝没有回答。
贝蒙也不问了,就站在她旁边,陪着她。
太阳慢慢升起来,把薄雾驱散。街上开始有人走动,一个个从他们面前经过,又消失在街角。
艾莉丝终于转过身,走回酒馆里。
那杆长枪还靠在墙边。她走过去,把长枪握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她走到后院那片空地上。
刺。挑。扫。挡。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
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动作比半个月前快多了,也准多了。
贝蒙在我旁边坐下,掏出酒囊喝了一口。
“那丫头,以后不得了。”
我没说话。
她刺了大概一百下,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
“喂。”
“嗯?”
“我练完了一千遍。然后呢?”
我想了想。
“然后练两千遍。”
她笑出声来,笑完了,转过身去,又举起长枪。
酒馆老板娘端着一盆水出来倒,看见她在练,停下来看了一会儿。看完了,她走到我旁边,问:
“那丫头,你什么人?”
“雇主。”
老板娘挑了挑眉毛,没再问,端着盆回去了。
贝蒙在旁边嘿嘿笑了两声。
“雇主,嗯,雇主。”
我没理他。
远处传来河水的流淌声,哗哗的,不紧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