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叙白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今天活多,修了四辆车,右手疼得几乎握不住扳手。烫伤的地方结了痂,但活的时候又磨破了,纱布上渗出一片黄黄红红的东西,分不清是药膏还是血。
他把工具收拾好,走出车间。
外面起了风,有点凉。他把外套裹紧了一些,往公交站走。
走到半路,手机响了。
是周明远。
“叙白,今天有空没?出来喝酒?”
“今天不行。”
“怎么?有事?”
江叙白愣了一下。
有事吗?好像没有。
“没事。”他说,“累了,想早点睡。”
周明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行,那你早点休息。手记得换药。”
“嗯。”
挂了电话,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公交站,等车的人不多。他站在最边上,看着远处的霓虹灯发呆。
车来了,他上去,找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晃晃悠悠地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想。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停了。
他睁开眼睛,发现坐过站了。
下了车,站在路边,看了看四周。
离铂悦府还有两站地。
他叹了口气,往回走。
走了二十多分钟,终于到了楼下。
进电梯,上楼,开门。
屋里亮着灯。
他愣了一下。
平时这个点,苏清颜很少在家。她要么加班,要么跟温知许他们出去吃饭,不到半夜不回来。
他换了鞋,往里走。
走到客厅,他停住了。
客厅里变了样。
天花板上拉着彩带,墙上挂着气球,茶几上摆着鲜花和蛋糕。蛋糕上着数字蜡烛——2和5。
25岁。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装饰,才想起来。
今天是她的生。
他看了看四周,没看见人。
主卧的门关着,但里面没开灯。
厨房里也没动静。
他走到餐桌前,看见上面放着一张卡片。
拿起来看了看。
“清颜,生快乐!我们在凯悦等你,快点来哦!——小美”
凯悦。
他放下卡片,站在原地。
她今天生,在凯悦办了生宴。
请了闺蜜,请了朋友。
没告诉他。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彩带和气球,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冰箱里有他昨天买的菜,还有一盒瘦肉,一盒红枣。
他拿出瘦肉和红枣,开始熬汤。
她最爱喝他熬的汤。
虽然她从来不承认,但每次他熬了汤放在餐桌上,第二天早上汤碗都是空的。
他把瘦肉焯水,放进锅里,加上红枣,加上水,开小火慢慢熬。
熬汤的时候,他走进次卧,从床底下的箱子里拿出一个东西。
一个车模。
保时卡,银灰色,1:18的比例。是他亲手调校的那款车的模型。
他找了很久才找到这款模型,又花了整整一个月,按照那辆车的调校参数,一点一点把模型也调了一遍。悬挂可以动,方向盘可以转,四个轮子都能转动——和真车一模一样。
他知道她喜欢保时卡。她的手机屏保就是一辆保时卡。
他本来想等一个合适的机会送给她。
今天,也许就是合适的机会。
他把车模擦净,用一块绒布包好,放进背包里。
汤熬好了,他关火,把汤倒进保温盒。
然后他背上背包,拎着保温盒,出门。
打车去凯悦。
车上,他坐在后座,看着窗外。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街景越来越繁华。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保温盒。
还热着。
又摸了摸背包里的车模。
硬硬的,在。
他笑了笑。
凯悦酒店到了。
他下车,走进酒店大堂。
找到宴会厅,在二楼。
他坐电梯上去,出了电梯,往宴会厅走。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走起来没有声音。
越往前走,越能听见里面的喧哗声。
笑声,碰杯声,有人在唱歌,有人在鼓掌。
他走到宴会厅门口,停下来。
门虚掩着,里面灯火辉煌。
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去。
宴会厅很大,里面摆了三四桌。人不少,男男女女的,都是他不认识的。有几个穿着时尚的年轻女孩,有几个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人,还有几个中年女人,珠光宝气的。
苏清颜坐在主桌正中间,穿着一件红色的连衣裙,化了精致的妆,头发盘起来,露出修长的脖子。
温知许坐在她旁边,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低着头跟她说什么。
她笑着听他说,笑得眼睛弯弯的。
江叙白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没有人注意到他。
大家都在喝酒聊天,热闹得很。
他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保温盒,背包里装着车模。
站了几秒。
然后他往里面走。
走了几步,有人看见他了。
是一个年轻女孩,烫着浪,穿着亮闪闪的裙子。她看见江叙白,愣了一下,然后皱起眉。
“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江叙白看着她。
“我是……”
他话没说完,旁边有人拉了拉那女孩的袖子。
“小美,别喊。”
是小美,那个写卡片的闺蜜。
小美站起来,走到江叙白面前,上上下下打量着他。
她看见他身上的工作服,看见他手上缠着的纱布,看见他手里那个普通的保温盒。
她的眼神变了。
变得有点嫌弃,有点鄙夷。
“你是锐途的工人吧?”她说,“来送东西的?”
江叙白看着她。
“不是,我……”
“东西放门口就行。”小美打断他,“里面都是客人,你进去不合适。”
她指了指门口。
“放那儿吧,一会儿有人收。”
江叙白站在那里,没动。
他看着小美,又看了看不远处的苏清颜。
苏清颜还在跟温知许说话,没注意到这边。
他开口。
“我是来找苏清颜的。”
小美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起来,笑得有点夸张。
“找清颜?你一个修车的,找清颜什么?”
她的笑声引起了旁边几个人的注意。那些人转过头来看,看见江叙白,都露出好奇的表情。
江叙白没理她,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步,有人拦在他面前。
是温知许。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他站在江叙白面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江师傅,你怎么来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附近的人听见。
“今天是清颜的生,她请的都是朋友。”他笑着说,“你来……是有什么事吗?”
他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清楚。
你不该来。
江叙白看着他。
“我来找她。”
温知许的笑容顿了一下。
“找她?有什么事吗?”
江叙白没说话。
他越过温知许的肩膀,看向苏清颜。
苏清颜终于注意到这边了。
她抬起头,看见江叙白,愣住了。
然后她的脸色变了。
变得有点难看。
她站起来,走过来。
“你怎么来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火气。
江叙白看着她。
“今天你生。”
苏清颜愣了一下。
“我给你熬了汤。”他把保温盒举起来,“还有礼物。”
苏清颜看着那个保温盒,又看了看他那只缠着纱布的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没等她开口,旁边有人说话了。
“清颜,这人谁啊?”
是一个中年女人,戴着金链子,一脸的好奇。
苏清颜的脸色更不好看了。
“公司的人。”她说,声音很轻。
“公司的人?”那女人笑了,“怎么穿成这样就来啦?不知道今天是你生吗?”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笑起来。
苏清颜站在那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她看着江叙白,压低声音。
“你先回去。”
江叙白看着她。
“我把汤给你。”
“我不喝。”她说,“你回去。”
江叙白站在那里,没动。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惊喜,没有感动,只有尴尬和恼怒。
还有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害怕。
怕什么?
怕别人知道他们认识?怕别人知道他们是夫妻?
他把保温盒放在旁边的桌子上。
然后他从背包里拿出那个车模,递给她。
“这个给你。”
苏清颜看着那个车模,愣住了。
那是保时卡。
她最喜欢的车。
她伸手接过来,看了看。
车模做得很精致,银灰色的漆面,流线型的车身,连轮毂都和真车一模一样。她试着转了转方向盘,前轮跟着动。推了一下,四个轮子都转起来。
她抬起头,看着江叙白。
“这是……”
“我自己调的。”江叙白说,“和真车一样的参数。”
苏清颜站在那里,看着手里的车模,不知道该说什么。
旁边那个中年女人又说话了。
“哟,车模啊?挺好看的。”她走过来,看了看,“这是保时卡吧?清颜你最喜欢的那款?”
苏清颜点了点头。
那女人看了江叙白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意外。
“小伙子有心了。”
江叙白没说话。
他看着苏清颜,等着她说话。
苏清颜张了张嘴,刚要开口——
“哎呀!”
旁边传来一声惊叫。
江叙白转过头。
温知许站在桌子旁边,手里端着杯子,但杯子倒了,里面的红酒洒了一桌。他旁边是一个年轻女孩,裙子被红酒泼到了,正惊叫着跳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温知许连忙道歉,“我不小心碰倒了。”
他一边道歉,一边往后退。
退的时候,撞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手里端着汤碗。
温知许撞过去的瞬间,汤碗从他手里飞出去,直直朝江叙白泼过来。
江叙白本能地抬起手挡住脸。
滚烫的汤汁全泼在他手上。
右手。
那只缠着纱布的手。
纱布瞬间被汤浸透,滚烫的汤汁渗进伤口里。
疼。
钻心的疼。
江叙白的手开始发抖。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红了一大片,刚结的痂裂开了,血从里面渗出来,和汤汁混在一起,往下滴。
保温盒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一边。
整个宴会厅安静了一秒。
然后所有人都围过来。
“哎呀烫到了!”
“快拿凉水!”
“叫服务员拿冰块!”
乱成一团。
温知许站在旁边,一脸惊慌。
“江师傅,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被人撞了一下……”
他一边道歉,一边看向苏清颜。
苏清颜站在那里,看着江叙白的手,脸色发白。
那只手,那只缠着纱布的手,现在红得发亮,有几个地方皮都破了,露出底下红红的肉。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没等她开口,温知许又说话了。
“清颜,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刚才小美撞了我一下,我没站稳……”
他说着,伸手扶住旁边的桌子,身子晃了晃。
“我……我有点头晕……”
他闭上眼睛,好像要晕过去的样子。
苏清颜吓了一跳,赶紧扶住他。
“知许!知许你没事吧?”
温知许睁开眼睛,勉强笑了笑。
“没事,可能是这几天太累了。你别担心。”
苏清颜扶着他,让他坐下。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江叙白。
江叙白还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血和汤汁混在一起,一滴一滴往下滴。
他看着苏清颜。
看着她扶着温知许的样子。
看着她眼里的惊慌和关切——但那些惊慌和关切,不是给他的。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苏清颜。”
声音很平静。
苏清颜抬起头,看着他。
“你……”
“他故意的。”
江叙白说。
苏清颜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他故意的。”江叙白又说了一遍,看着温知许,“他看见我来了,故意打翻汤,故意烫我。”
温知许的脸色变了。
“江师傅,你这话什么意思?我真的是不小心……”
“你看着我进来的。”江叙白打断他,“你拦着我说话的时候,一直在看那个杯子。后来你撞小美,退那几步,正好撞到端汤的人。每一步都是算好的。”
温知许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你……你这是诬陷!”
江叙白没理他。
他继续看着苏清颜。
“你信他,还是信我?”
苏清颜站在那里,看着他们两个。
一个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摇摇欲坠,好像随时会晕过去。
一个站在那儿,手在流血,眼神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她的脑子乱成一团。
她想说,知许不是那种人。
她想说,你肯定是误会了。
她想说,你先去医院,手要紧。
但她什么都没说。
因为她看见旁边那些人都在看。
小美,还有那几个闺蜜,还有那个中年女人,还有服务员——所有人都在看。
她张了张嘴。
然后她听见自己说。
“江叙白,你别血口喷人。”
江叙白看着她。
她继续说。
“知许都这样了,你还诬陷他?你……你到底想什么?”
江叙白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
那笑容,苦的,涩的,比哭还难看。
“我知道了。”
他说。
他弯下腰,捡起那个保温盒。
保温盒已经摔扁了,盖子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
他又捡起那个车模。
车模掉在地上的时候摔了一下,后视镜断了一截。
他用手擦了擦车模上的灰,把它放进背包里。
然后他转过身,往外走。
“站住!”
苏清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没停。
“江叙白,你给我站住!”
他还是没停。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走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
他慢慢往前走。
右手还在流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在地毯上留下暗红色的印记。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管。
继续往前走。
走到电梯口,他停下来,靠在墙上。
闭上眼睛。
手疼。
但更疼的是别的地方。
他说不清是哪儿。
但就是疼。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
按了一楼。
电梯往下走,数字一格一格地跳。
他看着那些数字,脑子里空空的。
到了一楼,他走出去。
穿过大堂,走出酒店大门。
夜风吹过来,凉凉的。
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天。
天上有星星,很多,很亮。
他看着那些星星,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转过身,看着身后那栋灯火辉煌的大楼。
二十三楼,宴会厅的灯还亮着。
他能看见那扇窗户,但看不见里面。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进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