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乖乖,谁家啊这是?这肉是不要钱了吗?这么个炒法!”
“听说是二楼新搬来的,就是……就是陆团长那个……”
“嘘!你不要命了?早上食堂的事没听说?团长发了好大的火,张事两口子还在办公室写检讨呢!”
议论声压得极低,但那股浓得化不开的香味,却愈发肆无忌惮地在楼道里横冲直撞,勾得人肚里的馋虫嗷嗷直叫。
而这香味的源头,正站在白杨树下的陆骁,自然是首当其冲的“受害者”。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闻到过这样充满了烟火气的味道了。
在边境潜伏的两年里,陪伴他的只有冰冷的压缩饼和带着铁锈味的凉水。归队后,又是食堂里千篇一律的大锅饭。
这股味道,不只是香,更带着一种……家的感觉。
一个他从未拥有过,却在心底深处无比渴望的东西。
鬼使神差地,陆骁掐灭了手里的烟,迈开长腿,朝着家属楼走去。
他告诉自己,他只是上去看看孩子怎么样了,看看她们还缺不缺什么东西。
对,只是这样。
然而,越靠近二楼,那股香味就越是浓烈,像是有生命一般,蛮横地钻进他的每一个毛孔,搅得他胃里翻江倒海。
他走到那扇紧闭的门前,脚步顿住了。
门内传来江婉渔清冷中带着一丝温柔的声音。
“汤圆乖,再等一下下,马上就能喝到香香的肉汤了哦。”
陆骁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正准备敲门。
“吱呀——”
门,从里面被拉开了一条缝。
江婉渔端着一盆洗锅水,正准备出来倒掉,一开门,就看到一堵黑沉沉的“墙”杵在门口。
她吓了一跳,待看清是陆骁后,那双清亮的眸子里瞬间覆满了寒霜。
“你来什么?”
她的语气,像是腊月的冰碴子,又冷又硬。
陆骁高大的身躯僵在原地,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在对上她那双满是戒备和厌恶的眼睛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最后,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了屋里那张小小的木桌上。
桌上,摆着三道菜。
一盘白菜炒肉片,肉片肥瘦相间,裹着油光,白菜梗炒得清脆,菜叶却依旧碧绿;
一盘葱花炒鸡蛋,金黄蓬松,上面点缀着翠绿的葱花,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增。
还有一个粗瓷碗里,盛着白色的汤,汤面上飘着几滴晶亮的油花,浓郁的鲜香,正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简单,却又透着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温暖。
“咕噜……”
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响起,格外清晰。
陆骁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堂堂“活阎王”,竟然会在一个女人面前,因为一顿饭,丢这么大的人!
江婉渔先是一愣,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
她就那么抱着手臂,斜倚在门框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陆骁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烫,耳都烧了起来。
“我……我路过。”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声音涩。
“路过?”江婉渔冷笑一声,“陆团长理万机,路过我家门口,是想顺便检查一下卫生吗?”
她说完,作势就要关门。
“等等!”陆骁下意识地伸出手,一把抵住了门板。
他温热的掌心,几乎是擦着江婉渔的脸颊过去的,那股属于男人阳刚霸道的气息,瞬间将她笼罩。
江婉渔的身体一僵,心跳漏了一拍,随即,更大的怒火涌了上来。
“陆骁!你还想耍流氓不成?!”
“我没有!”陆骁急忙收回手,高大的身躯有些无措地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他的眼神,第一次流露出一丝慌乱。
他只是……只是不想那扇门关上。
他不想那份让他感到温暖的烟火气,将他隔绝在外。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时,屋里传来小汤圆“咿呀”一声,似乎是在抗议被忽略了。
江婉渔脸色一变,也顾不上跟陆骁对峙,转身快步走进屋里。
陆骁的目光,也立刻被吸引了过去。
只见江婉渔小心翼翼地将小汤圆抱起来,用小勺子舀了一点点被碾得细碎的,
不带油的鸡蛋黄,轻轻吹了吹,才送到小汤圆的嘴边。
小汤圆砸吧着小嘴,嗷呜一口就吃了下去,小脸上露出了满足的表情。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洒在女人和孩子身上,画面美好得像一幅画。
江婉渔喂孩子的动作很熟练,眉眼间的冰冷和锐利,在此刻尽数化为了绕指柔。
陆骁看着这一幕,心脏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狠狠地戳了一下。
如果婉清还在……
如果他没有去执行那个该死的任务……
这一切,是不是就会不一样?
汤圆是不是就能在母亲的怀里,这样幸福地吃下第一口辅食?
一股巨大的愧疚和痛苦,如同水般将他吞噬。
他站在门口,像一尊雕塑,眼神里充满了江婉渔看不懂的悲伤。
江婉渔喂完孩子,一回头,就看到他这副模样。
她心头一刺,冷声道:“看够了没有?看够了就滚!”
陆骁被她的话拉回现实,他看着桌上还冒着热气的米饭,鬼使神差地,用一种近乎请求的语气,沙哑地开口:
“我……能跟你一起吃顿饭吗?”
江婉渔愣住了。
这个不可一世的“活阎王”,竟然会用这样的语气,跟她说话。
“我拿钱,拿饭票跟你换。”陆骁见她不说话,又补充了一句。
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崭新的票证和几块钱,放在门外的窗台上,眼神固执地看着她。
那眼神,不像一个团长,倒像一个……迷路了,想要回家的孩子。
江婉渔的心,毫无预兆地乱了。
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最终,她撇过头,不再看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进来。”
陆骁高大的身躯明显一松,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默默地走进屋子,在桌子边坐下,动作有些僵硬。
江婉渔没再理他,抱着小汤圆,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一时间,小小的房间里,只剩下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和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陆骁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肉放进嘴里。
肉片入口的瞬间,一股无法言喻的满足感,瞬间从舌尖炸开,席卷了四肢百骸!
好吃!
太好吃了!
这绝不是食堂大锅饭能比的味道!
肉片的咸香,白菜的清甜,还有那恰到好处的火候,让这个在战场上啃了两年粮的男人,眼眶差点红了。
他埋着头,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扒着饭,吃得又快又急,像是一头饿了许久的狼。
江婉渔用余光瞥了他一眼,她本意是想羞辱他,让他知难而退。
可看着他这副样子,她心里那股滔天的恨意,竟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泄不出来,反而有些憋闷。
一顿饭,在诡异的沉默中结束了。
陆骁吃得净净,连菜盘里的汤汁都用米饭拌了。
他放下碗筷,看着收拾碗筷的江婉渔,低声道:“谢谢。这顿饭……很好吃。”
陆骁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小小的房间里,显得有些压抑。
“碗……我来洗。”他说着,就要伸手去拿。
“不必了。”江婉渔抱着孩子,侧身躲开,“陆团长还是去忙你的国家大事吧,
我们孤儿寡母,不敢劳您大驾。”
陆骁伸出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中。
他看着她决绝的背影,最终,只能无声地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房间。
门被轻轻地带上了。
屋子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江婉渔抱着怀里已经昏昏欲睡的小汤圆,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夜,渐渐深了。
戈壁滩的风,带着凉意,从窗缝里钻进来。
江婉渔给小汤圆换好净的尿布,又试了试温,才把他轻轻放回床上。
看着外甥恬静的睡颜,她心里那股因为陆骁而搅起的烦躁,才渐渐平复下来。
不管怎么样,为了汤圆,她也要在这里好好生活下去。
她俯下身,习惯性地用自己的额头,去贴了贴小汤圆的额头。
下一秒,她的脸色,骤然大变!
孩子的额头,烫得惊人!
江婉渔的心,她颤抖着伸出手,探向小汤圆的鼻息,呼吸急促而灼热。
发烧了!
这个身体本就虚弱的孩子,竟然在这个深夜,突然发起了高烧!
江婉渔脑子里“嗡”的一声,前所未有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间将她淹没。
卫生队!
她必须马上去卫生队!
江婉渔迅速用包被将孩子裹好,拉开门就往外冲。
可深夜的军营,寂静无声,家属楼里一片漆黑。
她本不知道卫生队在哪里!
怎么办?
陆骁!
只有他能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