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粗粝的引擎轰鸣声,像是利刃划破了戈壁滩死寂的夜幕。
车灯如两道刺目的光剑,劈开前方无尽的黑暗,颠簸的路面让车身剧烈地摇晃,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江婉渔紧紧抱着怀里的小汤圆,身上还披着陆骁带着他体温和淡淡烟草味的军大衣。
这陌生的男性气息将她包裹,让她浑身不自在,可大衣传来的温度,
却又让她在刺骨的寒风中,不至于被冻僵。
小汤圆的呼吸又急又促,滚烫的小身体像个小火炉,隔着厚厚的包被都能感觉到那惊人的热度。
他难受地哼唧着,小脸烧得通红,连哭闹的力气都没有了。
江婉渔的心,被这微弱的呻吟声揪得生疼。
“开快点!你能不能再开快点!”她终于忍不住,冲着驾驶座上那个沉默如山的身影吼道。
陆骁紧抿着薄唇,握着方向盘的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的视线死死地盯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坑洼不平的土路,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听到江婉渔的催促,他没有回头,只是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这条路,已经是极限了。”
再快,这辆老旧的吉普车就可能直接翻进路边的沟里,到时候谁也别想活。
江婉渔咬住下唇,不再说话。
她知道他说的是事实,可心里的焦灼却像野火一般,越烧越旺。
就在这时,车轮猛地碾过一个大坑,整个车身剧烈地向一侧倾斜!
“啊!”
江婉渔猝不及防,身体随着惯性狠狠地撞向车门。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强壮有力的手臂猛地横了过来,稳稳地将她和孩子护在了座椅上,
隔绝了与车门的撞击。
江婉渔的后背紧紧贴着他的手臂,隔着几层布料,依旧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肌肉贲张的轮廓和滚烫的体温。
她的身体瞬间僵住,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陆骁却仿佛毫无所觉,他单手稳住江婉渔,另一只手飞快地转动方向盘,将失控的车身重新拉回正轨。
直到车子重新平稳下来,他才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臂,仿佛刚刚那个惊险的瞬间从未发生过。
“坐稳了。”他依旧是那副冷硬的语气。
江婉渔却久久无法回神。她转过头,借着窗外飞逝的微光,只能看到他刀削斧凿般的侧脸,神情专注而冷峻。
这个男人,这个她恨不得手撕了的“陈世美”,却在危急关头,一次又一次地护住了她和汤圆。
恨意依旧在口翻腾,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却像藤蔓一样,悄然缠绕上了她的心脏。
一个多小时的路程,仿佛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
当县医院那栋亮着几盏昏黄灯光的白色小楼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时,江婉渔几乎虚脱。
刺耳的刹车声划破夜空,吉普车以一个急甩尾,停在了医院门口。
车还没停稳,陆骁已经解开安全带,拉开车门跳了下去。
他绕到另一边,一把拉开车门,对还处在颠簸后遗症中的江婉渔命令道:“孩子给我!”
江婉渔下意识地抱紧了小汤圆。
“别浪费时间!”陆骁的黑眸在夜色中锐利如鹰,他不由分说地从她怀里接过孩子,
用军大衣将那小小的身体裹好,转身就朝着急诊室的大门冲了过去。
江婉渔踉跄着跟在后面,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
“医生!救人!”
陆骁抱着孩子,如同一阵旋风冲进了寂静的急诊室,他那声夹杂着风霜与焦急的低吼,
瞬间惊醒了正在打盹的值班医生。
那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医生,戴着眼镜,一脸的倦容。他被这阵仗吓了一跳,
不悦地推了推眼镜:“嚷什么嚷!不知道医院要保持安静吗?什么毛病,排队去!”
陆骁本不理会他的抱怨,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面前,将怀里的孩子小心翼翼地放在诊疗床上,声音压抑着雷霆之怒。
“孩子高烧昏迷,立刻抢救!”
“高烧?”医生瞥了一眼床上烧得跟小虾米似的婴儿,慢悠悠地拿起听诊器,
“小孩子发烧很常见嘛,你们这些当兵的,就是大惊小怪……”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双冰冷的手,忽然扼住了他的手腕。
陆骁的眼神,冷得像戈壁滩冬夜的冰,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再说一遍,立刻,马上,给他检查!他要是有任何三长两短,我让你这身白大褂,穿不到明天天亮!”
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气,瞬间笼罩了整个急诊室。医生对上陆骁那双仿佛见过血的眼睛,两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
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再敢多说一个字的废话,眼前这个男人会当场拧断他的脖子!
“是,是!我马上检查!马上!”医生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开始给小汤圆做检查。
量体温,听心肺,检查喉咙……
他的动作越是进行下去,脸色就越是凝重。
江婉渔站在一旁,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得连呼吸都忘了。
终于,医生放下了听诊器,脸色惨白地看着陆骁和江婉渔,声音都在发抖:
“糟了!高烧引起的急性肺炎,肺部有严重感染,必须马上住院!
晚了……也难救了!”
江婉渔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身体晃了晃,直直地向后倒去。
一只铁臂及时地从旁边伸过来,揽住了她的腰,将她稳稳地扶住。
“撑住!”陆骁的声音,在她耳边沉沉响起。
江婉渔靠着他坚实的臂膀,才没有倒下。
她已经没有力气去推开他,所有的意志力都用来消化医生的话。
“护士!护士!快去办住院手续!准备特护病房,用最好的抗生素!”
医生不敢再有丝毫怠慢,冲着外面大喊。
很快,一个年轻的小护士拿着一张单子跑了过来,递到陆骁面前,怯生生地说:
“同志,这是住院单,请您先去缴费处,交一百块钱押金。”
一百块!
江婉渔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在这个猪肉才七八毛一斤,普通工人月工资只有三四十块的年代,一百块钱,无疑是一笔天文数字!
她卖掉母亲留下的金锁,一共才换了三百块。
一路上的车票、食宿,已经花去了大半,剩下的钱,满打满算,也绝凑不齐一百块!
她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
为了省钱,她让汤圆跟着自己吃苦,才导致他身体虚弱,一病就如此凶险……无尽的悔恨和自责,像水般将她淹没。
就在江婉渔僵在原地,手足无措之际,陆骁已经面无表情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沓厚厚的、崭新的人民币,抽出几张递给了护士。
“这里是两百,不够再来找我。用最好的药,找最好的医生,一切费用,我来承担。”
小护士愣愣地接过钱,看着这个高大冷峻的军官,又看了看他身边脸色苍白的江婉渔,
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好奇。
江婉渔呆呆地看着陆骁递出去的钱,又看着他那张没有任何波澜的脸。
这个她恨之入骨的男人,这个她一路追来要讨债的仇人,此刻却成了她和外甥唯一的依靠。
她想说“不用你管”,想说“这钱我会还你”,可话到嘴边,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没有他,今晚汤圆可能真的就……
一阵巨大的无力感和屈辱感,狠狠地攫住了她的心脏。
她江婉渔,前世顶天立地的特警教官,这一世,却要靠着“姐仇人”的钱,来救外甥的命。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讽刺的事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