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北边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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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北走,路越来越宽。
不是人走宽的,是车轧宽的,马踩宽的。土路被压得结结实实,上面全是车辙和马蹄印,深的能陷进去半条腿。
忘情沿着路边走。
路上有人。
先是零星几个,挑担的,赶驴的,推车的,都是从北往南走。看见她,都多看两眼,然后低头赶路,谁也不说话。
后来人越来越多。
三五成群,拖家带口,有的背着包袱,有的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被褥锅碗,孩子坐在上头,哭得脸通红。
都是从北边来的。
忘情站在路边,看着这些人走过去。
有个老太太走不动了,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喘气。旁边站着她儿子,一脸焦躁,来回踱步。
“妈,歇够了没?得赶紧走。”
老太太摆摆手,说不出话。
儿子跺了跺脚,蹲下来,把老太太背起来,继续往前走。
路过忘情的时候,那儿子看了她一眼。
“小孩儿,别往北了。”
忘情没说话。
那人背着老太太走了。
忘情继续往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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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半天,她看见第一个死人。
就在路边的沟里,脸朝下趴着,衣服被人扒光了,身上白花花的,已经开始发胀。
她走过去,站在沟边上看了一眼。
是个男的,年纪不小,头发花白。
她没停,继续走。
又走了半个时辰,看见第二个。
这回是女的,仰面躺着,眼睛还睁着,看着天。身上也被扒光了,口有道很长的口子,肉翻着,苍蝇在上面爬。
忘情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那女人的手边有个东西,巴掌大小,用布包着。她跳下沟,把那个布包捡起来,打开。
是个木雕的小兔子,巴掌大,雕得挺像,耳朵竖着,眼睛是两个黑点。
她把木雕揣进怀里,爬上沟,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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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她看见一个镇子。
镇子外面全是人。
搭棚子的,生火的,煮饭的,躺着不动的,走来走去的,乱糟糟一片,像捅翻了的蚂蚁窝。
她站在远处看着。
有人看见她了,朝她招手。
“小孩儿!过来!”
她没动。
那人跑过来,是个年轻男人,穿着破烂衣裳,脸上有道疤。
“你一个人?”
忘情看着他。
“嗯。”
那人回头朝人群那边喊了一声。
“这儿有个落单的丫头!”
几个人站起来,往这边走。
忘情往后退了一步。
那人又说:“别怕,这儿都是逃难的,没坏人。”
忘情没说话。
那几个人走过来了,有男有女,都盯着她看。
一个中年女人蹲下来,上下打量她。
“你爹妈呢?”
“死了。”
女人的手顿了一下。
“多久了?”
“不知道。”
女人叹了口气,回头看了那几个人一眼。
那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没说话。
女人转回头,说:“跟我们一块儿吧,人多好照应。”
忘情看着她,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些人。
那些人也在看她。
眼神跟老周不太一样,跟那个老太太也不一样。
她说不上来哪儿不一样。
“不用。”
她绕开那个女人,继续往前走。
身后有人喊她。
“丫头!天快黑了!你一个人去哪儿?”
她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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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的时候,她找了个背风的土坡,蹲下来。
从怀里掏出那块粮,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
粮硬,得含半天才能咽下去。
远处有火光,是那个镇子外面的难民营,一堆一堆的,在夜里特别显眼。
偶尔有哭声传来,断断续续,一会儿就没了。
她把粮收起来,把刀从怀里掏出来,放在膝盖上。
风很大,刮得呜呜响。
她把刀抱在怀里,蜷成一团。
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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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醒来,腿冻麻了。
她站起来,原地跺了半天,才慢慢能走。
继续往北。
走了半个时辰,她看见一队骑兵。
不是那天那种黑压压一大片,就十几个,骑着马,慢悠悠往南走。甲不是黑的,是灰扑扑的,上面全是泥点子。
她赶紧躲到路边的树丛里,趴下。
骑兵走近了。
能听见他们说话。
“……邪门,一夜之间,说没就没了。”
“你看见那个了没?城门楼上挂的那一排……”
“看见了。别说了。”
“曹川那的,老子要是……”
“闭嘴!你想死别拉着我们。”
马蹄声渐渐远了。
忘情趴在那儿,等马蹄声彻底听不见了,才爬起来。
她想起那个死人说的话。
“曹川反了,绝塞关没了。”
她往北看了一眼。
天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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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走了两天。
路上的人越来越少。
往南逃的已经过去了好几拨,现在路上空荡荡的,半天见不着一个人。
路两边的村子也空了。
有的门开着,里头黑漆漆的,什么动静都没有。有的门关着,但关不严,风一吹嘎吱响。有的房子烧过,只剩黑乎乎的墙架子,立在那儿,像一排排骨头。
她走进一个空村子。
地上散着东西——破碗,烂布,踩扁的篮子,还有一只小孩的鞋。鞋面上绣着朵花,已经脏得看不清颜色。
她蹲下来,把那鞋拿起来看了看。
鞋很小,比她的手长不了多少。
她把鞋放下,站起来,继续走。
走到村子另一头,她看见一口井。
井边趴着个人。
她走过去。
是女的,年纪不大,脸肿得发白,嘴张着,眼睛瞪着井里。
她看了一眼,绕过去,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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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上,她没找到背风的地方。
四处都是平地,连棵树都没有。风刮得比昨天还大,直接往身上灌。
她走了很久,终于看见一间破庙。
庙不大,塌了一半,剩下的半边歪歪斜斜,看着随时要倒。但总比没有强。
她走进去。
庙里黑,什么都看不见。她站了一会儿,眼睛慢慢适应了,能看见里头有个土台子,台子上供着个泥像,塌了半边脸,看不出是啥神。
她走到墙角,蹲下来。
从怀里掏出粮,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
嚼着嚼着,她听见外头有动静。
脚步声。
很多人。
她停下咀嚼,把刀攥紧。
脚步声越来越近。
有人在外头说话。
“这儿有个庙。”
“进去看看。”
火光从门口透进来。
几个人走进来,手里举着火把。
为首的是个高个子,满脸胡子,穿着破皮袄,腰里别着刀。他举着火把四处照了照,最后照到墙角。
照到忘情。
他愣了一下。
“,有人。”
他身后那几个人都看过来。
忘情蹲在那儿,一动不动。
高个子举着火把走近了几步,上下打量她。
“你一个人?”
忘情没说话。
高个子回头看了那几个人一眼。
那几个人都笑了。
“这他妈是捡着了。”
高个子转回头,又走近了一步。
“小丫头,跟叔叔们走吧。包你吃香的喝辣的。”
忘情站起来。
高个子笑了。
“哟,还挺有脾气——”
他的话没说完。
忘情一刀捅进他肚子。
他低头看着肚子上的刀,又抬头看着眼前这个小丫头。
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忘情把刀抽出来。
他倒下去,手里的火把掉在地上,滚了两滚,灭了。
剩下几个人愣了一秒,然后炸了。
“——”
“了她!”
三把刀同时砍过来。
忘情往旁边一滚,躲开两刀,第三刀砍在她肩膀上。
疼,但她没停。
她一刀捅进离她最近那人的腿,那人惨叫一声,跪下去。她抽刀,往上一撩,在他脸上划了道口子。
另外两个这时候已经冲上来。
她躲不开,只能拿刀挡。
铛的一声,虎口震得发麻。
第二刀又来了。
她往旁边一闪,那一刀砍在她胳膊上。
她没管,直接往前一冲,一刀捅进那人的口。
那人瞪着眼睛倒下去。
最后一个愣在那儿,看了看地上躺着的人,又看了看她。
她浑身是血,自己的,别人的,分不清。
那人的腿开始抖。
“你——你他妈——”
他转身就跑。
忘情没追。
她站在原地,喘着气,看着那个人消失在黑暗里。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肩膀上在流血,胳膊上也在流血,刀上全是血,往下滴。
她蹲下来,在那几个死人身上翻了翻。
翻出两块粮,一把匕首,几个铜板。
她把东西揣进怀里,站起来。
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火把还在地上,已经快灭了,只剩一点火星。
那几个人横七竖八躺着,一动不动。
她转回头,走进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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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她实在走不动了。
找了个土坡,靠着坐下来。
肩膀上的血已经了,把衣服粘在肉上,一动就扯得疼。胳膊上那道口子还在往外渗东西,黄黄红红的,看着恶心。
她把衣服撕开一条,把伤口缠上。
缠完了,从怀里掏出粮,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
嚼着嚼着,她忽然想起那个木雕的小兔子。
她从怀里掏出来,看了看。
小兔子眼睛是两个黑点,圆溜溜的,看着她。
她把小兔子举起来,对着太阳照了照。
木头被摸得有点亮,边角磨圆了,应该是被人攥了很久。
她想起那个女人。
躺在沟里,眼睛看着天,手里攥着这个。
她没死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举着它看?
她不知道。
她把小兔子揣回怀里,站起来。
继续往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