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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九章 北边的路

往北走,路越来越宽。

不是人走宽的,是车轧宽的,马踩宽的。土路被压得结结实实,上面全是车辙和马蹄印,深的能陷进去半条腿。

忘情沿着路边走。

路上有人。

先是零星几个,挑担的,赶驴的,推车的,都是从北往南走。看见她,都多看两眼,然后低头赶路,谁也不说话。

后来人越来越多。

三五成群,拖家带口,有的背着包袱,有的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被褥锅碗,孩子坐在上头,哭得脸通红。

都是从北边来的。

忘情站在路边,看着这些人走过去。

有个老太太走不动了,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喘气。旁边站着她儿子,一脸焦躁,来回踱步。

“妈,歇够了没?得赶紧走。”

老太太摆摆手,说不出话。

儿子跺了跺脚,蹲下来,把老太太背起来,继续往前走。

路过忘情的时候,那儿子看了她一眼。

“小孩儿,别往北了。”

忘情没说话。

那人背着老太太走了。

忘情继续往北走。

走了半天,她看见第一个死人。

就在路边的沟里,脸朝下趴着,衣服被人扒光了,身上白花花的,已经开始发胀。

她走过去,站在沟边上看了一眼。

是个男的,年纪不小,头发花白。

她没停,继续走。

又走了半个时辰,看见第二个。

这回是女的,仰面躺着,眼睛还睁着,看着天。身上也被扒光了,口有道很长的口子,肉翻着,苍蝇在上面爬。

忘情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那女人的手边有个东西,巴掌大小,用布包着。她跳下沟,把那个布包捡起来,打开。

是个木雕的小兔子,巴掌大,雕得挺像,耳朵竖着,眼睛是两个黑点。

她把木雕揣进怀里,爬上沟,继续走。

傍晚的时候,她看见一个镇子。

镇子外面全是人。

搭棚子的,生火的,煮饭的,躺着不动的,走来走去的,乱糟糟一片,像捅翻了的蚂蚁窝。

她站在远处看着。

有人看见她了,朝她招手。

“小孩儿!过来!”

她没动。

那人跑过来,是个年轻男人,穿着破烂衣裳,脸上有道疤。

“你一个人?”

忘情看着他。

“嗯。”

那人回头朝人群那边喊了一声。

“这儿有个落单的丫头!”

几个人站起来,往这边走。

忘情往后退了一步。

那人又说:“别怕,这儿都是逃难的,没坏人。”

忘情没说话。

那几个人走过来了,有男有女,都盯着她看。

一个中年女人蹲下来,上下打量她。

“你爹妈呢?”

“死了。”

女人的手顿了一下。

“多久了?”

“不知道。”

女人叹了口气,回头看了那几个人一眼。

那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没说话。

女人转回头,说:“跟我们一块儿吧,人多好照应。”

忘情看着她,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些人。

那些人也在看她。

眼神跟老周不太一样,跟那个老太太也不一样。

她说不上来哪儿不一样。

“不用。”

她绕开那个女人,继续往前走。

身后有人喊她。

“丫头!天快黑了!你一个人去哪儿?”

她没回头。

天黑的时候,她找了个背风的土坡,蹲下来。

从怀里掏出那块粮,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

粮硬,得含半天才能咽下去。

远处有火光,是那个镇子外面的难民营,一堆一堆的,在夜里特别显眼。

偶尔有哭声传来,断断续续,一会儿就没了。

她把粮收起来,把刀从怀里掏出来,放在膝盖上。

风很大,刮得呜呜响。

她把刀抱在怀里,蜷成一团。

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腿冻麻了。

她站起来,原地跺了半天,才慢慢能走。

继续往北。

走了半个时辰,她看见一队骑兵。

不是那天那种黑压压一大片,就十几个,骑着马,慢悠悠往南走。甲不是黑的,是灰扑扑的,上面全是泥点子。

她赶紧躲到路边的树丛里,趴下。

骑兵走近了。

能听见他们说话。

“……邪门,一夜之间,说没就没了。”

“你看见那个了没?城门楼上挂的那一排……”

“看见了。别说了。”

“曹川那的,老子要是……”

“闭嘴!你想死别拉着我们。”

马蹄声渐渐远了。

忘情趴在那儿,等马蹄声彻底听不见了,才爬起来。

她想起那个死人说的话。

“曹川反了,绝塞关没了。”

她往北看了一眼。

天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又走了两天。

路上的人越来越少。

往南逃的已经过去了好几拨,现在路上空荡荡的,半天见不着一个人。

路两边的村子也空了。

有的门开着,里头黑漆漆的,什么动静都没有。有的门关着,但关不严,风一吹嘎吱响。有的房子烧过,只剩黑乎乎的墙架子,立在那儿,像一排排骨头。

她走进一个空村子。

地上散着东西——破碗,烂布,踩扁的篮子,还有一只小孩的鞋。鞋面上绣着朵花,已经脏得看不清颜色。

她蹲下来,把那鞋拿起来看了看。

鞋很小,比她的手长不了多少。

她把鞋放下,站起来,继续走。

走到村子另一头,她看见一口井。

井边趴着个人。

她走过去。

是女的,年纪不大,脸肿得发白,嘴张着,眼睛瞪着井里。

她看了一眼,绕过去,继续走。

这天晚上,她没找到背风的地方。

四处都是平地,连棵树都没有。风刮得比昨天还大,直接往身上灌。

她走了很久,终于看见一间破庙。

庙不大,塌了一半,剩下的半边歪歪斜斜,看着随时要倒。但总比没有强。

她走进去。

庙里黑,什么都看不见。她站了一会儿,眼睛慢慢适应了,能看见里头有个土台子,台子上供着个泥像,塌了半边脸,看不出是啥神。

她走到墙角,蹲下来。

从怀里掏出粮,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

嚼着嚼着,她听见外头有动静。

脚步声。

很多人。

她停下咀嚼,把刀攥紧。

脚步声越来越近。

有人在外头说话。

“这儿有个庙。”

“进去看看。”

火光从门口透进来。

几个人走进来,手里举着火把。

为首的是个高个子,满脸胡子,穿着破皮袄,腰里别着刀。他举着火把四处照了照,最后照到墙角。

照到忘情。

他愣了一下。

“,有人。”

他身后那几个人都看过来。

忘情蹲在那儿,一动不动。

高个子举着火把走近了几步,上下打量她。

“你一个人?”

忘情没说话。

高个子回头看了那几个人一眼。

那几个人都笑了。

“这他妈是捡着了。”

高个子转回头,又走近了一步。

“小丫头,跟叔叔们走吧。包你吃香的喝辣的。”

忘情站起来。

高个子笑了。

“哟,还挺有脾气——”

他的话没说完。

忘情一刀捅进他肚子。

他低头看着肚子上的刀,又抬头看着眼前这个小丫头。

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忘情把刀抽出来。

他倒下去,手里的火把掉在地上,滚了两滚,灭了。

剩下几个人愣了一秒,然后炸了。

“——”

“了她!”

三把刀同时砍过来。

忘情往旁边一滚,躲开两刀,第三刀砍在她肩膀上。

疼,但她没停。

她一刀捅进离她最近那人的腿,那人惨叫一声,跪下去。她抽刀,往上一撩,在他脸上划了道口子。

另外两个这时候已经冲上来。

她躲不开,只能拿刀挡。

铛的一声,虎口震得发麻。

第二刀又来了。

她往旁边一闪,那一刀砍在她胳膊上。

她没管,直接往前一冲,一刀捅进那人的口。

那人瞪着眼睛倒下去。

最后一个愣在那儿,看了看地上躺着的人,又看了看她。

她浑身是血,自己的,别人的,分不清。

那人的腿开始抖。

“你——你他妈——”

他转身就跑。

忘情没追。

她站在原地,喘着气,看着那个人消失在黑暗里。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肩膀上在流血,胳膊上也在流血,刀上全是血,往下滴。

她蹲下来,在那几个死人身上翻了翻。

翻出两块粮,一把匕首,几个铜板。

她把东西揣进怀里,站起来。

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火把还在地上,已经快灭了,只剩一点火星。

那几个人横七竖八躺着,一动不动。

她转回头,走进黑暗里。

走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她实在走不动了。

找了个土坡,靠着坐下来。

肩膀上的血已经了,把衣服粘在肉上,一动就扯得疼。胳膊上那道口子还在往外渗东西,黄黄红红的,看着恶心。

她把衣服撕开一条,把伤口缠上。

缠完了,从怀里掏出粮,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

嚼着嚼着,她忽然想起那个木雕的小兔子。

她从怀里掏出来,看了看。

小兔子眼睛是两个黑点,圆溜溜的,看着她。

她把小兔子举起来,对着太阳照了照。

木头被摸得有点亮,边角磨圆了,应该是被人攥了很久。

她想起那个女人。

躺在沟里,眼睛看着天,手里攥着这个。

她没死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举着它看?

她不知道。

她把小兔子揣回怀里,站起来。

继续往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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