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报声像刀一样，瞬间切开整座校园。
尖锐，急促，带着一种让人心脏发紧的压迫感。
顾夜站在走廊上，抬头看向天边那道暗红色裂痕，瞳孔微微收缩。
他在新闻里见过。
也在课本里见过。
可真正亲眼看到裂界波动，和隔着屏幕看，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那不是单纯的“裂缝”。
而像是某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正在从天穹背后往外挤。
空气里，隐隐多了一股令人不舒服的燥意。
像铁锈，也像血。
“所有学生回班！立刻回班！”
楼道尽头，几名教师已经冲了出来，声音里少见地带着急意。
“普通班优先撤离地下避险层！”
“武道班按战备流程待命，没有老师命令，谁都不许乱跑！”
整座教学区瞬间乱成一片。
有人脸色发白，有人下意识往楼下冲，也有人兴奋得呼吸都快了起来。
对很多武高学生来说，裂界只是课本上的名词、城外的新闻、远处的传说。
可现在，那东西离他们太近了。
近到连校园上空的警示灯都全亮了起来。
顾夜却没有第一时间动。
因为他发现，自己的“视界”又开了。
不是完全打开，而是一种若有若无的震动。
他的视野边缘，整座走廊、墙体、人物轮廓都变得更清晰了一层，而在空气深处，似乎有一缕极淡极淡的暗红色雾气正缓缓飘来。
裂界气息。
这个词，几乎是本能般浮现在顾夜脑海里。
下一刻，一道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别站着，跟我走。”
顾夜回头，看见林见雪。
她不知何时已经折返回来，手里多了一把制式训练短刀，刀鞘漆黑，握柄缠着白布。
顾夜扫了一眼：“学校发的？”
“战备柜里的。”林见雪看着他，语速很快，“南城区外围监测点离三武高不远，红色预警一响，这里未必绝对安全。地下避险层如果拥堵，反而更危险。”
顾夜听懂了她的意思。
混乱的时候，人比怪物更容易出事。
“去哪？”他问。
“武道馆后侧的独立避险通道。”林见雪道，“那里离器材室近，墙体也是加固过的。真出问题，比教学楼主通道更稳。”
顾夜看了她一眼。
这种判断，很冷静。
也很对。
没有再问，他直接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侧廊，沿着武道馆外侧快步往后走。周围已经到处是脚步声和喊叫声，警报仍在不停回响，压得人心神烦躁。
顾夜一边走，一边观察四周。
越是这种时候，他越能感觉到这双眼睛的变化。
不远处，几名冲得太急的学生动作凌乱，呼吸失控，重心虚浮；前方转角处一名老师左膝旧伤复发，移动时明显慢了半拍；而整座校园上空，那股暗红色雾气正在一点点变浓。
林见雪忽然开口：“你在看什么？”
顾夜道：“你没闻到吗？”
林见雪脚步微顿。
“什么？”
“空气变了。”
林见雪眸光一凝，下一秒，也轻轻吸了口气。
她的表情微微变了。
她闻到了。
很淡，但确实有。
“裂界气息已经飘过来了……”她低声道，语气里第一次有了明显波动，“不对，按理说外围监测点就算失守，也不该这么快。”
顾夜没说话。
因为就在这一刻，他体内那扇模糊的门，再次轻轻震了一下。
皮膜城。
锁链上的那道细痕，比之前更清晰了。
像是在回应外界的危险。
又像是……渴望着什么。
顾夜压下那种异样感，刚想开口，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尖叫。
“啊——！”
两人同时抬头。
只见通往后侧避险通道的那段长廊尽头，不知何时已经乱成一团。
几名学生跌跌撞撞往回跑，脸色煞白，像见了鬼一样。
而在他们身后，一团黑影正贴着墙面，极快地爬行。
那东西速度快得不像人，四肢着地，身形扭曲，头颅低伏，背脊高高拱起，像一只被剥了皮的大猫。它的身体表面覆盖着一层湿漉漉的灰黑色角质，四肢关节格外反曲，嘴角一直裂到耳，露出密密麻麻的细齿。
顾夜的瞳孔猛地一缩。
异种。
真有东西闯进来了。
“退后！”林见雪厉声喝道。
她几乎在同一时间拔刀出鞘，整个人向前一步，挡在走廊中央。
那几名逃回来的学生像看见救命稻草一样，边跑边喊：
“异种！是异种！”
“后门的墙裂了，它从外面钻进来的！”
“老师呢？老师人呢？！”
那头异种本没有给人反应时间。
它在墙面上一蹬，整道身影骤然弹起，像一道灰黑色箭影，直扑跑在最后的一名女生。
那女生吓得脚下一软，直接摔倒在地，连尖叫都变了调。
“躲开！”林见雪低喝一声，身形瞬间前冲。
快。
太快了。
顾夜第一次真正看见她出手，心头微微一震。
林见雪明明只是高三学生，可她出刀的动作净利落得惊人，像是练过无数次实战一样。短刀在空中拉出一道冷白色弧线，精准斩向那头异种的前爪关节。
锵！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骤然响起。
刀锋斩中了。
却只切开了一半。
那异种的前爪表层角质硬得惊人，林见雪这一刀虽然停了它，却没能直接斩断。
异种吃痛，发出一声尖锐嘶鸣，身体在半空中诡异一扭，另一只爪子反手抓向林见雪的脖颈。
太近了。
林见雪眼神一冷，强行沉肩后撤。
可那异种变向太快，她来不及完全拉开距离，肩侧衣料“嗤啦”一声被划开，白皙皮肤上顿时多了三道血痕。
顾夜已经动了。
不是思考。
而是本能。
他冲出去的瞬间，视界骤然清晰。
那头异种的动作，在他眼里像被拆成了一帧一帧。
前肢受创后重心偏左。
脊柱第二节至第三节连接处有一次明显发力滞涩。
张口时，下颚到颈侧之间，会露出一道不足半秒的空隙。
弱点。
找到了。
顾夜没有刀，也没有时间犹豫。
他一步踏进，右脚拧地，腰背瞬间绷成一线，照着那道转瞬即逝的空隙，一拳直轰出去！
基础拳，第三式。
沉肩，拧胯，贯力。
这一拳没有任何花哨，就是最简单、最直接的直拳。
可在禁区视界的锁定下，顾夜的拳锋精准得近乎可怕。
砰！
一声闷响。
拳头狠狠砸进异种颈侧薄弱点。
那头异种的脑袋猛地一偏，整个身体竟被这一拳打得失去平衡，重重撞在旁边墙上。
顾夜自己的指骨也在一瞬间传来剧痛，像是砸在了铁皮上，整条手臂都一阵发麻。
可他没退。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这时候退一步，就可能死人。
那异种撞墙后嘶叫一声，还想扑起。
顾夜眼中的那道“空隙”却再次浮现。
还是那里。
只是更短，也更危险。
“林见雪！”顾夜猛地低喝。
林见雪几乎在他开口的同时就明白了。
她没有问，也没有犹豫。
少女一步前踏，肩肘发力，手中短刀直刺而出，寒光一闪，刀尖瞬间没入异种刚刚被顾夜打偏的颈侧裂口。
噗！
温热腥臭的黑血一下喷了出来。
异种身体剧烈抽搐，四肢疯狂蹬动了几下，最终还是重重倒了下去。
长廊里，一片死寂。
那几名学生看得脸都白了，谁都没想到，第一头闯进校园的异种，竟是被两个学生解决的。
顾夜缓缓收回拳头，指骨已经红肿起来，虎口隐隐裂开，血顺着指节往下淌。
疼。
钻心地疼。
但比起疼，更强烈的是另一种感觉。
热。
从掌心、手臂、口一直到全身，像有一股细细的火流，正顺着血肉不断扩散。
顾夜心脏一跳，低头看向自己右手。
在他的视界里，拳锋接触异种颈侧的那一刻，有一丝极细的暗红色气息被震散，然后被自己掌心某种无形的东西吸了进来。
随后，全部汇入那扇模糊的门影。
皮膜城的锁链，竟又松了一分。
顾夜呼吸微滞。
林见雪已经转头看向他。
“你受伤了。”
顾夜抬眼。
她肩头也在流血，握刀的手却很稳。
“你也一样。”他说。
林见雪看了他两秒，忽然道：“刚才那一拳，不像运气。”
顾夜沉默。
“你看见它的弱点了，对不对？”她又问。
顾夜还是没回答。
可这一次，林见雪却没有继续追问。
她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异种尸体，轻声道：“我欠你一次。”
顾夜皱眉：“什么？”
“如果不是你打偏那一下，我刚才会受更重的伤。”林见雪道，“这算一次。”
顾夜怔了一下。
他没想到，林见雪会在这种时候说这个。
她太认真了。
认真到让人很难把她和学校里那些传言中的“高冷天才”联系起来。
顾夜刚想说话，整栋楼却忽然剧烈一震。
轰！
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落下，远处传来玻璃炸裂的声音，紧接着，是更刺耳的第二轮警报。
【警告！警告！】
【南侧围墙出现破损！】
【检测到二级以下裂界生物入侵！】
【所有在校武道教师，立即前往南侧封锁区！】
长廊里的几名学生脸都白了。
“二级以下入侵？”
“不是只有一头？”
“围墙破了？！”
顾夜和林见雪对视了一眼，眼神都变了。
一头异种闯进来，和成规模入侵，是两个概念。
如果只是零散个体，学校老师还能迅速处理。
可如果南侧围墙真被撕开了口子——
那今天的事，就麻烦大了。
“不能待在这儿了。”林见雪当机立断，“后侧避险通道不安全，得换地方。”
顾夜点头。
可就在两人准备带着那几名学生撤离时，顾夜体内那扇门，忽然再次一震。
比前两次都要强烈。
他猛地转头，看向长廊尽头那面已经出现裂缝的外墙。
下一秒，禁区视界自行放大。
他的目光像穿透了墙体，看见墙外三十米处，一团比刚才那头异种更大的黑影正伏在花坛残骸后，肌肉紧绷，四肢蓄力。
它没有立刻冲出来。
因为它在等。
等他们转身，等他们把背后露出来。
顾夜背脊瞬间发凉，几乎是本能般厉喝出声：
“趴下！”
林见雪反应极快，几乎在顾夜出声的同一瞬间就向旁边扑去。
其他几名学生却慢了半拍。
轰！
外墙猛地炸开！
碎石四溅，一头体型几乎比刚才那只大出一倍的灰黑色异种裹着腥风撞了进来，利爪横扫，直接掀翻了整段墙体。
其中一名学生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扑飞出去，狠狠撞在柱子上，鲜血瞬间染红了校服。
“该死！”林见雪脸色终于变了。
这一头，比刚才那只强得多。
而顾夜的视界里，对方身上的“红线”也更加密集。
不仅更强，也更完整。
说明这东西的弱点，更难打中。
那头大异种缓缓抬头，猩红色的眼珠扫过走廊里的所有人，嘴角一点点咧开，发出低沉而瘆人的嘶鸣。
它像是在笑。
在看一群已经到嘴边的食物。
顾夜缓缓攥紧拳头，右手指骨还在发痛，掌心却越来越热。
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体内那道门，正在一点点松动。
像要开。
又还差最后一点。
顾夜盯着那头异种，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下一秒，他低声开口：
“林见雪。”
“嗯？”
“待会儿我它偏头。”
“你只有一刀机会。”
林见雪转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很短。
却没有一丝怀疑。
“好。”
走廊尽头，风卷着灰尘灌进来，警报声还在疯狂回响。
而顾夜缓缓压低重心，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
他知道。
这一拳如果打不进去，今天这里至少要死很多人。
而如果打进去了——
那扇门，也许就真的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