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朔常来我帐中。有时是吃饭,有时是喝酒,有时什么都不,就坐在那儿看我缝衣裳。
“你缝什么呢?”
“给你缝的。”我头也不抬,“你那件袍子破了,我看着碍眼。”
他凑过来看了一眼,忽然伸手捏住我的下巴,迫我抬起头。
“阿鸾。”
“嗯?”
“你是真不怕我,还是装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很近,能看清他睫毛投下的阴影。
“怕你什么?”
“怕我了你。”他说,“怕我把你扔给部下。怕我让你生不如死。”
“你会吗?”
他没答话。
我轻轻挣开他的手,继续低头缝袍子。
“你不会。”我说。
“这么肯定?”
“你我什么?”我针线不停,“我是和亲公主,死了你拿什么跟你那些部落交代?至于扔给部下——”我顿了顿,“你要真想羞辱我,早羞辱了,犯不着天天来我这儿坐着。”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笑声低低的,比草原的风还轻。
“阿鸾。”他说,“你比我想的有意思多了。”
4、
第二个月,王庭有人病了。
是赫连朔的弟弟,赫连季,十二岁,发烧烧了三天,谁也治不好。北漠的巫医跳了三天大神,跳得帐篷里乌烟瘴气,赫连季烧得更厉害了。
我去看了他一眼。
回来之后,我问赫连朔里:“我能治,你信不信我?”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治。”他说,“治不好,我亲手砍了你。”
我给赫连季灌了一碗药。那药里有什么,只有我和我怀里那本书知道。
第二天早上,赫连季退烧了。
赫连朔站在帐篷外,看着我走出来。太阳照在他脸上,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把我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
他的手指很粗,蹭得我耳廓发痒。
我没躲。
那年初春,北漠出了件大事。
南边一个部落反了。那部落首领一直不服赫连朔,这回趁着冬天刚过、牛羊瘦弱的时候突然发难,一路烧抢掠。
赫连朔带兵出征那,我站在帐外送他。
他骑在马上,低头看我。
“等我回来。”
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忽然弯下腰,伸手在我脸上捏了一把,动作又快又轻,然后一抖缰绳,策马而去。
马蹄声渐渐远了。
我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被捏过的地方,不疼。
三天后,战报传来——赫连朔中了埋伏,被困在狼牙谷,生死不明。
王庭乱了。
有人哭,有人逃,有人开始收拾细软。几个部落头人聚在议事帐里吵成一团,有人主张派兵救援,有人主张投降,有人主张另立新主。
没人想起我这个中原送来的太子妃。
我站在帐外听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殿下!”我的侍女追上来,“您去哪儿?”
“收拾东西。”
她愣住了:“您、您要逃?”
我没答话。
我回到帐中,从床底下的暗格里翻出那个小匣子。
打开。
边防图还在。医书还在。私印还在。
我把私印揣进怀里,拿着边防图出了门。
一个时辰后,我站在那帮还在争吵的头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