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的呼吸平稳下来。湿透的衣物紧贴皮肤,带来寒意,也让她更加清醒。她看着刺客头领手中那柄幽蓝的匕首,大脑在百分之一秒内完成了计算:三对一,对方专业,自己格斗生疏,环境开阔不利隐蔽。生存概率低于百分之十五。
但概率只是数字。
她缓缓抬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同时左脚向后挪了半步,脚跟抵住一块凸起的石头。夜风吹过草地,草叶摩擦发出沙沙声响,掩盖了她肌肉绷紧的细微声音。
刺客头领笑了,那笑声像破风箱在拉扯。
“聪明的选择。”他说,向前又迈了一步。
林晚的视线扫过另外两名刺客的站位,扫过他们手中的武器,扫过草地边缘那片灌木丛的阴影。她在等待,等待一个破绽,等待一个机会。
哪怕只有百分之十五。
“索罗斯长老改主意了?”她开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我以为我们的交易还算数。”
头领停下脚步,幽蓝的匕首停止旋转。
“交易?”他重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嘲弄,“和死人有什么交易可谈?”
“死人不会泄露秘密。”林晚说,“但活人……可以谈条件。”
她故意停顿,看着头领的眼睛——那双眼睛藏在面巾后,但月光足够亮,她能看见瞳孔微微收缩的瞬间。
“比如,”她继续说,“索罗斯长老想刺凯兰将军,控制公主,和兽人和谈。这些事,暗影兄弟会知道多少?兽人又知道多少?”
头领没有立刻回答。他身后的两名刺客交换了一个眼神,动作细微,但林晚捕捉到了。
她在计算:三人的站位呈三角形,头领在前,左右两人分别封锁侧翼。距离她最近的是左侧刺客,约五米;右侧刺客约六米;头领约四米。左侧刺客手持短剑,右侧刺客是双持匕首,头领是淬毒匕首。
地形:开阔草地,月光直射,不利于隐蔽突袭。但草地边缘有灌木丛,后方二十米处是陡坡,陡坡下方是那片橡树林。如果她能冲到陡坡边缘,利用坡度制造混乱……
“你在拖延时间。”头领突然说,声音冷了下来,“等巡逻队?他们不会来这片区域。至少……半小时内不会。”
他向前迈出第三步。
林晚的脚跟从石头上移开,身体重心微微下沉。湿透的皮甲发出轻微的皮革摩擦声,靴子里的水挤压着脚趾,带来不适但清晰的触感。
“我不是在拖延。”她说,“我是在给你选择。”
话音未落,她突然向左前方猛冲——不是冲向头领,而是冲向左侧那名手持短剑的刺客!
动作爆发得毫无征兆。湿透的靴子踩在草地上发出沉闷的噗嗤声,草叶被踩断,汁液的气味混着泥土的腥味涌进鼻腔。左侧刺客显然没料到她会主动攻击,下意识后退半步,短剑横在前防御——
但林晚的目标不是他。
就在冲到距离刺客两米处时,她右脚猛地蹬地,身体硬生生转向,朝右侧灌木丛扑去!这个假动作让左侧刺客的防御落空,也让右侧那名双持匕首的刺客愣了一下。
就是这一愣。
林晚扑进灌木丛,枝条抽打在脸上,划出细小的血痕。她不顾疼痛,双手抓住一粗壮的灌木主,借力转身——头领已经追了上来,幽蓝的匕首直刺她后心!
她松手,身体向后仰倒。
匕首擦着她的口划过,划破皮甲外层,冰冷的刃锋几乎贴着她的皮肤。她能闻到匕首上那股苦杏仁味——毒药的味道,浓烈得让人作呕。
头领冲势未止,林晚倒地的同时伸出右脚,精准地绊在他前冲的脚踝上。
“砰!”
头领失去平衡,向前扑倒。但他战斗经验丰富,倒地瞬间翻滚卸力,匕首依然握在手中。林晚来不及夺刀,她翻身爬起,冲向陡坡——
左侧刺客已经反应过来,短剑横扫!
林晚低头躲过,剑锋擦过头顶,削断几缕湿发。她继续前冲,但右侧刺客已经堵在陡坡方向,双持匕首封死了去路。
前后夹击。
林晚停下脚步,背靠一棵粗壮的橡树。树皮粗糙的质感透过湿透的皮甲传来,带着夜晚的凉意。她喘息着,口剧烈起伏,刚才的爆发消耗了大量体力。
头领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他的动作很从容,甚至带着一丝欣赏。
“不错的尝试。”他说,“但还不够。”
他打了个手势。
左侧刺客和右侧刺客同时近。他们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草地上最坚实的位置,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破绽。这是专业手的配合,经过无数次实战磨合。
林晚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距离陡坡边缘十五米。如果她能突破右侧刺客的封锁,冲到陡坡边,利用坡度滚下去,或许能争取到几秒钟的时间。但右侧刺客的双持匕首攻击范围很大,她赤手空拳很难突破。
除非……
她看向左侧刺客手中的短剑。
“你们三个,”她突然开口,声音里故意带上了一丝喘息,“我一个,需要这么小心?”
头领笑了:“小心驶得万年船。”
“是吗?”林晚说,“可我觉得,你们不是小心,是……害怕。”
右侧刺客的动作顿了一下。
“害怕什么?”头领问,语气依然平静。
“害怕我活着回去。”林晚说,“害怕我把索罗斯长老的计划告诉凯兰将军。害怕暗影兄弟会的三个秘密据点位置暴露。害怕灰岩山脉前哨站里的那些‘礼物’被提前发现。”
她每说一句,就仔细观察三人的反应。
当她说出“灰岩山脉前哨站”时,右侧刺客的呼吸明显紊乱了一瞬。当她说出“礼物”时,左侧刺客握剑的手紧了紧。
信息有效。这些从索罗斯那里套来的情报,确实触及了他们的敏感点。
“你知道的确实不少。”头领说,声音里的嘲弄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意,“所以更留你不得。”
他挥了挥手。
这次,左侧刺客率先发动攻击。短剑直刺林晚口,动作快而狠,剑锋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银线。
林晚没有躲。
她站在原地,看着剑锋近,直到距离口只剩半尺时,才突然侧身——不是完全避开,而是用左臂外侧迎向剑锋!
“噗嗤!”
短剑刺穿皮甲,扎进血肉。剧痛瞬间炸开,林晚咬紧牙关,没有发出声音。她左手猛地抓住刺客握剑的手腕,右手握拳,用尽全身力气砸向对方的手肘关节!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刺客惨叫一声,短剑脱手。林晚顺势夺剑,同时右脚踹向对方腹部——
刺客被踹得向后倒去,撞在右侧刺客身上。两人踉跄着后退,阵型瞬间混乱。
林晚拔出还在左臂上的短剑,鲜血顺着剑刃滴落,在草地上溅开深色的斑点。伤口的疼痛像火烧一样蔓延,但更可怕的是随之而来的麻痹感——从左臂开始,向肩膀和口扩散。
毒。剑上有毒。
她低头看了一眼伤口,皮甲被刺破的地方,血肉已经变成暗紫色,边缘开始发黑。
“淬毒武器。”头领的声音传来,“见血封喉。你还有三分钟。”
林晚握紧短剑,剑柄上还残留着刺客的体温。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左臂的麻痹和疼痛,大脑继续计算。
三分钟。从麻痹扩散速度看,毒药是神经类毒素,会逐渐瘫痪肌肉功能。她现在还能动,但一分钟后左臂会完全失去知觉,两分钟后会影响右臂,三分钟后全身瘫痪。
必须在一分钟内结束战斗,或者……逃离。
她看向陡坡方向。右侧刺客已经稳住身形,双持匕首再次封住去路。头领缓步近,幽蓝的匕首在指尖旋转。
没有退路了。
林晚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冷,像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细纹。
“三分钟,”她说,“够你们三个了。”
话音未落,她主动冲向前——不是冲向陡坡,而是冲向头领!
这个选择出乎所有人意料。头领显然没料到她会放弃逃生机会选择硬拼,动作慢了半拍。林晚的短剑已经刺到面前,他仓促格挡,幽蓝匕首和短剑碰撞,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声。
火星迸溅。
林晚的右手虎口被震得发麻,短剑差点脱手。但她没有后退,反而借碰撞之力转身,短剑划向头领的咽喉——
头领后仰躲过,匕首反刺林晚小腹。
林晚侧身,匕首擦着腰侧划过,划破皮甲,在皮肤上留下一道血痕。她没有理会,左手突然伸出——麻痹已经蔓延到手腕,手指几乎无法弯曲,但她还是用尽最后力气,抓住了头领握匕首的手腕!
头领一愣。
就这一愣的瞬间,林晚右手短剑回刺,目标不是头领,而是他身后的右侧刺客!
右侧刺客正要从侧翼偷袭,没想到林晚会突然攻击自己,仓促间双匕首交叉格挡。短剑撞在匕首上,林晚借力松开头领的手腕,身体向后急退——
退向陡坡方向!
左侧刺客已经爬起来,但右手肘关节碎裂,只能用左手捡起地上的短剑,动作迟缓。右侧刺客被刚才的突袭退了两步。头领手腕被林晚抓过的地方留下几道血痕,他低头看了一眼,眼神更加阴沉。
林晚已经退到陡坡边缘。
她回头看了一眼——陡坡下方是黑暗,月光照不到那么深的地方,只能听见湍急的水声。那是溪流,刚才她涉过的那条溪流的下游,水流更急,河床更陡。
跳下去,生存概率不足百分之三十。河水可能很浅,撞上石头就是死。水流可能把她卷进漩涡,窒息而死。就算侥幸活下来,毒药也会在三分钟内要她的命。
但不跳,必死无疑。
她转身,面对再次近的三名刺客。左臂已经完全失去知觉,像一沉重的木棍挂在身侧。麻痹感开始向右侧肩膀蔓延,右手握剑的力量在减弱。
头领看出了她的状态。
“毒发了。”他说,语气恢复了那种嘲弄,“现在跪下,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些。”
林晚没有回答。她在计算最后的机会:如果她能制造一个足够大的混乱,或许能争取到跳崖的时间。但混乱需要诱因,需要……
她的视线落在左侧刺客身上。
那个肘关节碎裂的刺客,正用左手握着短剑,艰难地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呼吸粗重,显然疼痛影响了他的状态。
弱点。
林晚突然向前冲去——不是冲向头领,也不是冲向右侧刺客,而是冲向那个受伤的左侧刺客!
这个选择再次出乎意料。左侧刺客仓促举剑,但左手用剑本就不熟练,加上疼痛影响,动作变形。林晚的短剑直刺他口,他勉强格挡,两剑相撞——
林晚突然松手。
短剑脱手飞出,在空中旋转。左侧刺客一愣,本能地看向飞出的剑。就这一瞬间,林晚已经冲到面前,右手握拳,用尽全身力气砸向他的太阳!
“砰!”
沉闷的撞击声。左侧刺客身体晃了晃,眼睛翻白,软软倒地。
但林晚也付出了代价。
在她攻击左侧刺客的同时,右侧刺客的双匕首已经刺到。她勉强侧身躲开第一把匕首,但第二把匕首划过了她的左肩——伤口不深,但毒药顺着伤口渗入,麻痹感瞬间加剧。
她踉跄后退,左半身几乎完全失去知觉。右手的力气也在迅速流失,刚才那一拳用尽了最后的爆发力。
头领没有放过这个机会。
幽蓝的匕首直刺她心口。
林晚想躲,但身体反应慢了半拍。匕首刺破皮甲,刺进血肉——
就在刃尖即将触及心脏的瞬间,她突然向后仰倒!
不是被刺倒,而是主动后倒。匕首划过口,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喷涌而出。但她借着后倒的势头,双脚蹬地,身体向后滑去——
滑向陡坡边缘!
头领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伸手去抓。但他的手指只擦过林晚的衣角,抓了个空。
林晚的身体已经滑出陡坡边缘,向下坠落。
风声在耳边呼啸。失重感瞬间攫住全身,胃部翻涌。她看着上方——陡坡边缘,头领探出半个身子,脸上带着狞笑,似乎在欣赏她坠落的模样。
另外两名刺客也冲到边缘,向下张望。
月光照在三人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林晚的大脑还在计算:坠落高度约十五米,下方是河流,水流湍急。入水角度需要控制,否则会像砸在水泥地上一样骨折。但左半身麻痹,她无法调整姿势……
就在她即将坠入黑暗的瞬间,远处——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震动。
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几乎被风声和水声掩盖。但林晚听到了。
弓弦震动的声音。
下一秒,陡坡边缘,刺客头领脸上的狞笑僵住了。
一支羽箭,从黑暗的森林深处射来,精准地、无声地,穿透了他的咽喉。
箭矢带出的血花在月光下绽开,像一朵突然盛开的暗红色花朵。头领的身体晃了晃,双手捂住喉咙,发出咯咯的声响,然后向前扑倒,从陡坡边缘滚落下来。
另外两名刺客惊愕回头,看向箭矢射来的方向。
第二支箭接踵而至。
这支箭射向右侧刺客,他仓促间举起匕首格挡,箭矢撞在匕首上,火星迸溅,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踉跄后退。
第三支箭几乎同时到达,射向左侧那名刚刚爬起来的刺客。箭矢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划出一道血痕,钉在他身后的树上,箭尾剧烈震颤。
两人慌忙寻找掩体,扑向最近的灌木丛。
而此刻,林晚已经坠落到一半高度。
她看到了那三支箭。看到了头领中箭倒下。看到了另外两名刺客的慌乱。
大脑在百分之一秒内完成了新的计算。
机会。
她咬紧牙关,用尽右半身最后的力量,在空中强行扭转身体——左臂完全麻痹,像断线的木偶一样甩动,但她用右臂护住头部,双腿蜷缩,调整入水姿势。
下方,河流的咆哮声越来越近。
水面的反光在黑暗中闪烁,像破碎的镜子。
她看到了头领坠落的尸体,先她一步砸进河里,溅起巨大的水花。
就是现在。
林晚深吸最后一口气,在入水前的瞬间,用右手从腰间摸出那把夺来的短剑——不是用来攻击,而是用尽最后力气,掷向陡坡边缘!
短剑旋转着飞向灌木丛,那里藏着一名刺客。虽然不可能命中,但足以制造扰。
然后,她坠入水中。
冰冷的河水瞬间吞没全身。冲击力像被重锤砸中,口伤口的疼痛炸开,她呛了一口水,血腥味混着河水的腥味涌进口腔。水流裹挟着她向下游冲去,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拖拽。
她挣扎着浮出水面,右臂划水,左臂像沉重的石头拖在身侧。麻痹感已经蔓延到口,呼吸变得困难。视野开始模糊,黑暗从边缘侵蚀过来。
但她还活着。
河水带着她冲向下游,远离陡坡,远离那两名刺客。月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像无数破碎的银片。
她回头看了一眼。
陡坡边缘,两个黑影还在灌木丛中,但没有追下来。也许他们在犹豫,也许他们在等待,也许……那三支箭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白羽。
林晚的大脑闪过这个名字。那三支箭的精准度,那种冷静的节奏,只可能是他。
他还活着。他在附近。他看到了她。
这个认知带来一丝微弱的安全感,但随即被更强烈的危机感淹没——她还活着,但毒药还在体内蔓延。口伤口在流血,左半身完全瘫痪,右半身的力量也在迅速流失。
她必须上岸。必须处理伤口。必须解毒。
但河流太急,她控制不了方向。右臂划水的动作越来越慢,每一次挥动都像在拖动千斤重物。呼吸越来越困难,口像被巨石压住。
视野彻底模糊前,她看到前方河岸出现一片相对平缓的滩涂。几块巨大的岩石突出水面,形成天然的屏障。
最后的机会。
她用尽最后力气,右臂拼命划水,朝那片滩涂游去。水流推着她撞向岩石,她伸手抓住一块凸起的石头,手指抠进石缝,指甲崩裂,鲜血混着河水淌下。
她爬上滩涂,身体瘫倒在冰冷的石面上。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河水的腥味。左半身完全失去知觉,右半身的力量也所剩无几。
她抬头看向天空。
月亮被云层遮住了一半,星光稀疏。远处,森林的轮廓在黑暗中沉默。
她还活着。
但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