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四分。
顾严是被一股钻进鼻腔的辛辣味道呛醒的。
他没有像普通人那样迷迷糊糊地翻身,或者揉着眼睛问“怎么了”。他的大脑在睁眼的瞬间就完成了开机自检。
两点十四分,距离他入睡过去了三个小时零五分。
这种味道……不是普通的烟味。
顾严从床上坐起来,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诡异红光,他看到宿舍的门缝底下,正源源不断地涌入黑黄色的浓烟。
普通的纸张或者木材燃烧,烟雾是灰白色的。
黑黄色,带着刺鼻的酸味和淡淡的苦杏仁味。这是聚氨酯泡沫混合了某种助燃剂燃烧的味道。
助燃剂?
顾严的脑子里瞬间闪过这个词。
档案局是省一级重点防火单位,所有的装修材料都是B1级难燃标准。除非有人刻意泼洒了大量的汽油或者酒精,否则不可能在短时间内产生这种颜色的烟雾。
这不是意外。
这是一场精准的谋。
或者说,是一场精准的“销毁”。
顾严迅速抓起枕边的金丝边眼镜戴上,没有去拿手机,也没有去拿钱包。他只做了一件事——抓起桌上昨晚没喝完的半瓶矿泉水,倒在毛巾上,捂住口鼻。
“着火啦!快跑啊!”
“救命!咳咳咳!哪来的火!”
楼道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尖叫声、脚步声、重物落地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顾严推开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走廊里全是衣衫不整的同事,有的披着被子,有的只穿了条裤衩,所有人都像无头苍蝇一样往楼梯口涌。
“顾严!快走!火是从下面烧上来的!”
隔壁的小赵一脸惊恐地冲出来,手里还抱着那个他最喜欢的机械键盘。看到顾严站在门口不动,小赵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别发愣了!快跑啊!这烟太大了!”
顾严被拽得踉跄了一下。
他看着慌乱的人群,又看了看楼梯口那越来越浓的黑烟。
如果火是从下面烧上来的,现在往楼下跑,就是往火坑里跳。但如果不跑,等火势蔓延上来,三楼就会变成烤箱。
但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火源在哪里?
顾严的大脑里,瞬间浮现出档案局大楼的立体建筑结构图。
这栋楼是90年代设计的,通风管道老化严重。一楼的配电室,正下方就是地下室的通风井入口。
如果有人想烧掉地下室里的东西,最好的办法不是直接去地下室放火——那样会触发气体灭火系统。
最好的办法,是在一楼配电室制造短路引发明火,同时切断地下室的电力供应,让灭火系统失效,再通过通风井把助燃剂倒下去。
陈望年。
那个名字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
那个老狐狸,终于坐不住了。
“放手。”顾严的声音很冷,但在嘈杂的楼道里却清晰可闻。
“顾哥你疯了?再不跑来不及了!”小赵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往天台跑,那里有备用逃生梯。走楼梯会被烟呛死。”
顾严一把甩开小赵的手。
然后,在小赵惊恐的注视下,他没有往上跑,也没有跟着人群挤,而是转身冲向了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
那里通往地下室。
“顾严!你什么!那是死路!”小赵在后面撕心裂肺地喊。
顾严没有回头。
他必须去确认一件事。
那份关于“东州港”的绝密档案,还在不在。
如果那是陈望年的目标,那现在,就是最后的机会。
消防通道里的烟比主楼梯要少一些,但温度高得吓人。顾严扶着扶手,三步并作两步往下冲。
“咚!”
在二楼的拐角处,一个黑影猛地从下面冲上来,狠狠地撞在了顾严身上。
顾严被撞得后背生疼,差点摔倒。
对方显然也吓了一跳,慌乱地爬起来就要跑。
“对不起对不起!火太大了!”
那人穿着一身保安的制服,戴着帽子,压得很低。
顾严扶正眼镜,目光如刀,瞬间扫过对方的脸和手。
不对。
这个人身上没有烟熏的痕迹。
如果是从一楼跑上来的,身上应该全是黑灰。但这人的制服很净,反倒是袖口和裤腿上,沾着几滴油渍。
而且,顾严闻到了一股浓烈的、没有完全挥发的汽油味。
就在两人错身而过的瞬间,顾严看到了那人按在楼梯扶手上的左手。
虎口处,有一个青色的纹身。
图案很模糊,像是一只蝎子,尾巴勾起。
“等等。”顾严下意识地开口。
那人浑身一僵,本没理会,反而加速往楼上冲去,转眼就消失在烟雾里。
顾严没有追。
他记住了那个纹身,记住了那个人的身高——一米七五左右,右脚微跛,鞋码应该是42码。
这就够了。
现在最要紧的,是地下室。
顾严深吸一口气,用湿毛巾死死捂住口鼻,继续向下。
到了一楼大厅,火光已经映红了半边天。
正如他推测的那样,火源就在配电室附近,整个大厅已经被火海封锁,本出不去。
但通往地下室的专用通道在另一侧。
顾严猫着腰,贴着墙,避开掉落的吊顶和燃烧的装饰板,冲进了那个幽暗的入口。
那里有一道防火门。
正常情况下,这道门是常闭状态,只有刷卡才能打开。
但此刻,那道厚重的防火门,竟然虚掩着。
门锁的位置,有明显的撬痕。
电子锁的指示灯是熄灭的——断电了。
顾严的心沉到了谷底。
断电,撬锁。
这不是恐吓,这是裸的毁灭行动。
他们要烧的,绝对不仅仅是几张纸。他们要烧掉的,是整个汉东省过去二十年里,某些人见不得光的罪证。
顾严推开那道门。
一股更加灼热的气浪,混合着令人窒息的浓烟,从地下涌了上来。
那是的入口。
但他必须进去。
因为他是顾严。
因为他记得,在那份即将化为灰烬的档案里,藏着几百亿国有资产流失的真相,藏着数千名下岗工人的血泪。
他不能让这些东西,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
顾严咬了咬牙,镜片后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冷静。
他一步跨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