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清晨,湘琴站在衣柜前已经换了三套衣服。最终她选了一条简单的米色连衣裙——庄重又不失柔和,适合面对可能听到的任何”真相”。
父亲反常地沉默。当湘琴提起江家的邀请时,他的表情瞬间凝固,然后长叹一声:”该来的总会来。”
“爸,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湘琴系好安全带,直视父亲的侧脸,”关于妈妈和江家的关系?”
有才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等到了江家…你会明白一切。”
这种含糊其辞的回答让湘琴的胃部拧成一团。车窗外,阳光明媚得刺眼,与车内凝重的气氛形成鲜明对比。
江家别墅比上次来时更加静谧。花园里的玫瑰开得正艳,但湘琴无暇欣赏。江太太亲自开门,今天的她没有往的笑容,眼圈微微发红。
“来了。”她轻声说,握住有才的手,”老江在书房等你们。”
书房门紧闭着。江太太轻轻敲门:”阿直,他们到了。”
门开了。直树站在门口,白衬衫的领口松开两颗扣子,眼下有明显的青色,显然一夜未眠。他的目光与湘琴相遇,又迅速移开。
书房里,江振华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口。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身。这位曾经叱咤医学界的权威如今看起来苍老而疲惫,手中捧着一个陈旧的档案盒。
“坐吧。”他的声音沙哑。
湘琴和父亲在长沙发上坐下。直树站在父亲身旁,身体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江太太轻轻带上门,室内顿时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三十年前,”江振华开口,手指轻抚档案盒,”我在瑞士参与了一个前沿基因研究,代号CR-5。”
他从盒子里取出一张泛黄的照片,推到茶几上。湘琴俯身看去——是她在约翰霍普金斯见过的那张合影:江振华、江太太和她母亲袁莉,各自抱着一个婴儿。
“这是组核心成员。你母亲袁莉是最优秀的基因工程师,我负责临床部分。”江振华的声音平稳得不带任何感情,”CR-5的目标是编辑特定基因序列,预防家族性神经系统退行性疾病。”
湘琴的心跳加速。她想起母亲临终前的样子——颤抖的双手,逐渐模糊的视线,最后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我妻子家族有这种病史,”江振华继续道,”而袁莉…你的外祖母也死于同样的病症。”
有才突然开口,声音低沉:”莉儿加入是为了找到治疗方法。她不知道你们真正的计划…”
江振华没有否认。他打开档案盒,取出一叠文件:”最初确实是治疗研究。直到瑞士那边突破了一项基因编辑技术…”他翻到某一页,推向湘琴,”我们决定创造’完美样本’——完全去除缺陷基因的胚胎。”
湘琴的手指颤抖着接过文件。密密麻麻的医学术语中,几个词格外刺眼:”体外受精”、”基因编辑”、”双胞胎对照组”。
“你们…用活人做实验?”她的声音细若蚊蝇。
“不全是。”江振华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最初只是细胞实验。但袁莉和我…我们决定更进一步。”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转向直树,”用我们自己的配子。”
这个信息像炸弹一样在湘琴脑中爆开。她猛地抬头,看向直树,后者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坚定地回望着她。
“你是说…”湘琴的声音完全哑了,”我和直树…是…”
“基因编辑婴儿。”江振华平静地宣布,”同卵双胞胎,但在胚胎阶段被分离,一个保留原始基因作为对照,一个接受编辑。”
湘琴的世界天旋地转。同卵双胞胎?她和直树?这怎么可能?!但那些科学数据不会说谎——文件上有母亲和江振华的签名,有胚胎发育记录,甚至有两份出生证明的复印件…
“为什么分开我们?”湘琴听见自己机械地问。
“实验需要。”江振华的声音突然带上了一丝愧疚,”袁莉后来反对这种做法,她认为孩子不该被当作实验品…我们发生了激烈争吵。”他取出一张被撕碎又粘合的照片,”她带走了你,销毁了大部分研究数据。”
照片上明显缺少了一角——正是湘琴在约翰霍普金斯看到的那部分。
“那…我妈妈的死…”湘琴的喉咙发紧。
书房陷入死寂。有才突然站起来,声音颤抖:”够了!莉儿是车祸去世的,与这些无关!”
“有才…”江太太想说什么,却被丈夫拦住。
江振华从档案盒最底层取出一份文件:”这是袁莉去世前一个月寄给我的。她发现编辑过的基因有不可预测的副作用,要求立即中止所有研究。”他深吸一口气,”两周后,她就…”
“你暗示我妻子是被谋的?!”有才猛地拍桌而起,眼眶通红。
湘琴从未见过父亲如此激动。她下意识地抓住他的手臂,却感到一阵眩晕。所有线索在脑海中串联——母亲的突然离世,父亲对江家的复杂态度,直树对她健康状况的格外关注…
“什么副作用?”她听见自己问。
直树第一次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编辑过的基因可能影响神经系统发育。30岁左右开始显现症状…就像母亲那样。”
湘琴的血液瞬间凝固。母亲去世时正好30岁。而她今年21…
“这就是为什么你研究神经退行性疾病。”她喃喃道,突然明白了许多事,”那些笔记,那些关注…你一直在监测我?”
直树没有否认。他的眼神如此复杂,混合着愧疚、担忧和某种湘琴无法定义的情绪。
“我需要数据…为了找到预防方法。”他轻声说,”你的每次体检报告,我都…”
湘琴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她感到被彻底背叛了。那些她以为是出于关心甚至…爱的举动,原来只是冰冷的科学观察?
“所以一切都是为了研究?”她的声音颤抖着,”让我进实验室,教我解剖,甚至…那支钢笔,那些笔记?”
“不!”直树也站了起来,脸上闪过一丝痛苦,”最初确实是为了数据,但后来…”
窗外突然电闪雷鸣,一场暴雨毫无预兆地倾盆而下。雨点猛烈地拍打窗户,像极了湘琴此刻混乱的心跳。
“我需要空气…”她转身冲出书房,穿过客厅,推开大门冲进雨里。
冰冷的雨水瞬间浸透了她的连衣裙。湘琴漫无目的地在花园里奔跑,直到被一棵老橡树拦住去路。她靠在粗糙的树皮上,泪水与雨水混在一起滑落。
“湘琴!”
直树追了出来,白衬衫很快被雨水淋得透明,贴在身上。他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膛剧烈起伏。
“你早就知道…”湘琴的声音破碎在雨声中,”从什么时候?”
“大学时。”直树抹去脸上的雨水,”父亲告诉我另一个’样本’的存在。我开始查阅你的资料…但见到你后…”
“样本?”湘琴苦涩地重复这个词,”对你来说我只是个’样本’?”
一道闪电划破天空,照亮了直树苍白的脸。在那一瞬间的光亮中,湘琴看到他眼中闪烁的泪光。
“一开始是。”他坦承,声音嘶哑,”但开学典礼那天,你撞进实验室…那么鲜活,那么真实…”他向前一步,”那些笔记,那些关注,从来与基因无关。”
雨声太大,湘琴几乎听不清他的话,但直树的眼神传达了一切——那里面有太多无法用科学解释的情感。
“那我们之间的一切呢?”她哽咽着问,”都是基因的错吗?这种…吸引力?”
直树突然上前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让她疼痛。他的手掌滚烫,即使在冰冷的雨中也散发着灼人的热度。
“基因决定了很多,但不是全部。”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我本可以永远保持距离,只收集数据…但我选择走近你,一次又一次。”
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划过凸起的喉结。湘琴不自觉地盯着那个弧度,突然意识到即使抛开所有科学解释,她依然会被这个男人的每一个细节吸引。
“那个瑞士电话…HS匹配度99.8%…”她喃喃道。
“HS代表’Hydrogen and Silicon’——我们胚胎阶段的代号。”直树松开她的手腕,轻轻拂去她脸上的雨水,”99.8%…是双胞胎典型的基因匹配度。”
这个解释让湘琴苦笑出声。多么讽刺——她以为自己遇到了命中注定的爱情,结果只是基因的恶作剧?
“不。”直树仿佛读懂了她的想法,”同卵双胞胎通常不会有…这种吸引力。我们的情况…很特殊。”
特殊。这个词概括了一切。湘琴看着眼前的男人——她的双胞胎兄弟,也是她不知不觉爱上的人。生物学上这是不可能的,但基因编辑打破了所有常规…
“我需要时间…”她最终说,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直树点点头,退后一步:”实验室保险柜里有你的完整健康监测方案。密码是你生。”
这个细节让湘琴心头一颤。即使在这种时刻,他仍然记得保护她的健康。
回到屋内,四位家长沉默地坐在客厅。湘琴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向父亲:”爸,我们回家吧。”
有才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搂住女儿的肩膀。离开时,湘琴感觉到直树的目光烙在她的背上,但她没有回头。
那晚,湘琴辗转难眠。凌晨三点,她悄悄起床,驱车前往医学院。实验室的门禁卡依然有效,走廊空无一人,只有她的脚步声回响。
保险柜藏在直树办公桌后的油画后面——她曾多次见他从那里取文件。输入1021(她的生),柜门轻轻弹开。
里面是一整排标着她名字的文件夹,按年份排列,最早可以追溯到她十岁时的体检记录。最上面是一个厚厚的活页夹,标签写着”HS预方案”。
翻开第一页,湘琴的呼吸停滞了——这是一份详尽得惊人的健康监测计划,涵盖神经、心血管、内分泌等所有系统,每项检查后都有直树亲笔写的分析笔记。最新一页是上周的更新:
“HS-2(湘琴)近期记忆测试表现优于HS-1(直树)12%,反应速度提高7%。建议增加Omega-3摄入,继续监测。情绪状态:近期因国际会议压力指数上升,但应对能力显著提高。备注:她的眼睛在演讲成功时亮得像星星…”
这不是冷冰冰的科学记录。字里行间透露出的关注远超学术范畴。湘琴的手指颤抖着翻到最后一页,发现一张夹在其中的照片——去年医学展览上,她站在展板前讲解,直树在角落注视着她。照片背面写着:”第一次,希望基因不是决定一切的因素。”
泪水模糊了视线。湘琴合上文件夹,突然注意到保险柜深处还有一个更小的金属盒。好奇心驱使她取出来,盒子上没有锁,只有一张便条:”若事不可为,则毁之。——江振华”
盒子里是一叠老旧的研究笔记和几瓶标着代码的药剂。最上面那页笔记的期是母亲去世前三天,内容让湘琴浑身发冷:
“HS出现不可逆的基因崩溃迹象。袁莉坚持中止并销毁所有样本。我不同意。必须继续观察,至少保留HS-1…”
笔记戛然而止。湘琴的血液仿佛凝固。这是母亲去世前三天的记录…而”销毁样本”是什么意思?她和直树就是那些”样本”…
她的手机突然震动,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邮件提醒。点开后,是一个没有署名的视频附件,标题只有一行字:”你母亲死亡的真相”。
湘琴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心跳如雷。正当她要点开时,实验室的门突然被推开——直树站在门口,脸色苍白,手里拿着一个一模一样的金属盒。
“你也收到了?”他的声音沙哑。
湘琴点点头,两人隔着实验台对视,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恐惧和决心。无论基因如何编写他们的命运,此刻他们站在一起,面对着同一个谜团。
直树缓缓走近,将他的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上显示着同样的邮件,同样的视频缩略图。
“一起看?”他轻声问。
湘琴深吸一口气,点击了播放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