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市,滨河区,景华苑小区。时间已过午夜,雨渐渐停了,但空气中弥漫着湿的阴冷和一股挥之不去的压抑。老旧居民楼的三楼,那扇贴着警方封条的房门内,灯火通明。
临时拉起的警戒线将整个楼道隔绝。穿着鞋套、戴着口罩和手套的刑侦和技术人员在里面悄声而高效地忙碌着。闪光灯不时亮起,记录着现场的每一个细节。空气里除了灰尘和旧家具的气味,还混杂着一丝微弱的、类似臭氧的电子设备余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生命能量被骤然抽空后的空洞感。
沈翊跟在张队身后走进现场,他的目光第一时间扫过整个客厅。
景象触目惊心,却又诡异得近乎静止。
五个人,三男两女,看起来都二十出头,穿着家居服或宽松的T恤,以不同的姿势瘫倒或蜷缩在客厅各处。他们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圈,中央的地板上散落着几个空饮料瓶和零食包装袋。每个人头上都戴着最新型号的“虚界V型”高端VR头盔,线缆连接着旁边几台闪烁着待机灯光的顶级游戏主机。头盔的指示灯有的还在微弱闪烁,有的已经熄灭。他们的脸上几乎看不到痛苦或挣扎,只有一种深沉的、如同熟睡般的平静,但脸色是那种不健康的灰白,嘴唇微微发紫。
医护人员已经做了初步检查,此刻正小心翼翼地将他们抬上担架,准备送往医院。生命体征监测仪上显示的心跳和呼吸曲线虽然微弱,但规律得令人心寒。
“和孙法医描述的林小雨初期状态很像,但更……‘整齐’。”陈博远教授蹲在一个刚被移开头盔的年轻男子身边,用便携式神经反射仪进行快速检查,眉头紧锁,“瞳孔对光反应极度迟钝,角膜反射几乎消失,肢体无自主运动,痛觉反应微弱……典型的深度意识抑制状态。没有外伤,没有中毒迹象。又是这样。”
沈翊走到一个瘫倒在单人沙发上的女孩身边。她戴着的VR头盔被轻轻取下,露出了一张清秀但毫无血色的脸。她的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但瞳孔涣散,毫无焦点。沈翊注意到她的左手无力地垂在沙发边缘,指尖还保持着一种虚握的姿势,仿佛在最后一刻还想抓住什么。
他蹲下身,仔细观察女孩的脸,还有她旁边小茶几上放着的一个半满的水杯,杯沿有浅浅的口红印。一切都显得那么常,那么普通,除了这突如其来的、集体的“沉睡”。
“死亡时间推定在晚上八点二十到八点四十之间。”C市当地刑侦支队的一位队长走过来,向张队汇报,脸色凝重,“报警人是隔壁邻居,八点五十左右听到这边传来几声短促的、像是惊讶或痛苦的叫声,还有东西倒地的闷响,过来敲门没反应,闻到一点焦糊味,就报警了。我们和消防破门进来,就是这样。初步排查,门窗完好,没有外人侵入痕迹。五名死者……哦不,昏迷者,身份已经确认,都是本地某大学的在校生或刚毕业的年轻人,合租在这里。邻居反映他们平时关系很好,经常一起玩游戏到很晚,但没听说有什么或异常。”
“游戏设备检查过了吗?”张队问。
“正在检查。”技术科的一名警回答,“五台‘虚界V型’头盔,四台‘深蓝矩阵’顶配游戏主机,一台‘雷霆核心’旗舰版。设备本身没有明显物理损坏,电源和网络连接正常。游戏记录显示,他们最后登录的都是《幻世Link》,角色在线时间截止到今晚八点三十七分左右,然后同步断线。我们正在尝试恢复他们最后时刻的游戏画面数据和神经同步记录,但设备内置存储有加密,而且……似乎有被远程清除或覆盖的痕迹。”
又是《幻世Link》。又是同步断线。沈翊的心不断下沉。这几乎就是林小雨案件的重演,但规模更大,手法更“娴熟”。没有留下明显的暴力痕迹,就像是一次精心策划的、针对意识的“收割”。
“焦糊味来源确定了吗?”沈翊忽然开口问道。
技术警指向客厅角落一个不起眼的、已经被烧得变形的小型电器残骸:“是那个,一个智能星空投影仪,型号比较老,疑似电路短路烧毁了。起火很小,自动灭了,但产生了些烟和味道。不过据燃烧痕迹和残留物分析,短路发生时间可能在昏迷事件之后,或者是同时,关联性有待进一步确定。”
星空投影仪?沈翊走过去,蹲下查看。那是一个圆盘状的设备,塑料外壳已经熔化扭曲,露出里面焦黑的电路板。他注意到,在烧毁的残骸旁边,地板上有几道非常细微的、像是用尖锐物快速划过的痕迹,构成了一个模糊的、倒三角中间有一个点的图案——与欧阳宸信石上的逆十字符号有某种扭曲的相似感。
是巧合?还是某种仪式性的标记?
“沈翊,你来看看这个。”周妍不在,临时顶替她进行现场电子证据勘查的是专案组从省厅调来的技术专家小吴,他正蹲在那些游戏主机旁,用特制的设备连接着一台主机的数据接口,“这几台机器的本地志虽然被清理得很净,但我在路由器的临时缓存里,发现了一些异常的网络访问记录。在今晚八点二十分到八点三十五分之间,这间屋子的网络除了连接《幻世Link》的常规服务器,还短暂地、间歇性地访问了几个非常古怪的IP地址。这些地址不属于任何已知的公共服务器或CDN节点,拓扑位置显示在境外,但跳转路径极其复杂,像是专门用来隐藏真实位置的‘幽灵节点’。”
“能追踪到源头吗?”李斌问。
“很难,对方技术很高明,用了动态加密和多重肉鸡跳板,最后消失在一片由僵尸网络构成的迷雾里。”小吴摇头,“但可以确定的是,这些访问与《幻世Link》的正常游戏数据流是并行的,甚至可能……是覆盖在上面的。有点像……某种外挂程序或者私服登录器的数据交换。”
私服登录器?沈翊立刻想到了“彼岸会”可能使用的、独立于官方游戏的“异常空间”接入方式。
“还有,”小吴补充道,调出另一份数据,“我在其中一个昏迷者的个人笔记本电脑里(密码很简单),发现了他最近一周的网页浏览记录。他频繁访问一个需要邀请码才能进入的、名为‘虚境回响’的小众游戏论坛。在这个论坛的一个加密子板块里,找到了几篇帖子,内容是关于‘如何进入更深层的游戏世界’、‘聆听数据之海的音’、‘寻找共鸣者进行集体冥想体验’等等。发帖人ID都是‘渡鸦’、‘引魂灯’之类的,回帖者中,有至少三个ID与本案其他几名昏迷者的游戏账号ID相似或有关联。”
“‘虚境回响’论坛……立刻查封,追踪所有相关人员!”张队下令。
沈翊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雨水洗刷过的、寂静的居民区夜景。五条年轻的生命,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停滞在了虚拟与现实的交界处。他们的意识,此刻是迷失在“摇篮”的污染数据里,还是已经被“彼岸会”作为“祭品”献祭给了“混沌海”?苏晚晴电话里说的“更大的仪式”、“需要更多‘共鸣’”,指的就是这个吗?
“张队,”李斌走过来,低声道,“C市网安支队那边有反馈了,关于我们之前提供的那个匿名加密邮箱。他们进行了外围排查,发现该邮箱近期有过几次登录,使用的IP地址经过伪装,但最后一次稳定的物理位置,可能指向本市东郊的一个共享办公园区。已经安排便衣进行摸底,但目前还没有发现明确的可疑人物或聚集点。”
东郊共享办公园区……那里人员复杂,流动性大,确实是隐藏行踪的好地方。
“另外,”李斌看了一眼沈翊,“我们分析了苏晚晴同志打来的那段通话录音,对背景里那个异常的金属摩擦声进行了深入分析。陈教授认为,那可能是一种……非标准的数据传输或能量扰动的声学表征,其频率特征与我们从‘摇篮’环境数据中提取到的某种‘污染共振峰’有部分重叠。换句话说,苏晚晴打电话时,可能正身处一个被严重污染的异常数据环境,或者……她自身的‘污染’正在产生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辐射’。”
沈翊默然。无论哪种可能,对苏晚晴来说都不是好消息。
现场初步勘察接近尾声,受害者被全部运走,技术证据被封存。张队将专案组核心成员召集到楼道里,避开其他人员。
“情况很明确,‘彼岸会’在C市的活动非常活跃,而且已经造成了现实危害。”张队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力度,“他们的‘仪式’地点可能不固定,但显然需要一个相对私密、具备良好网络条件、且参与者彼此信任的环境。这次是合租房,下次可能是网吧包间、别墅、或者某个工作室。我们必须抢在他们下一次行动之前,找到他们!”
“李支队,你负责协调C市和周边地区的网安、技侦力量,以‘虚境回响’论坛和那个匿名邮箱为突破口,结合现场发现的异常网络访问记录,进行地毯式排查和监控,尤其是东郊那个共享办公园区,要重点盯防。”
“陈教授,麻烦您和医疗团队立刻跟进五名受害者的救治情况,尽可能稳定他们的生命体征,并尝试从医学角度寻找唤醒或缓解他们意识抑制状态的方法。同时,对沈翊的持续监测不能放松。”
“沈翊,”张队看向他,“你的状态还没完全恢复,但你对‘彼岸会’的手法、对那个异常空间的了解,无人能及。我需要你留在这里,作为专案组的前线顾问,协助C市的同志分析所有线索,尤其是那些涉及游戏内异常、仪式特征、以及……可能出现的、与‘影舞者’或‘717’相关的迹象。”
沈翊点了点头:“明白。”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去冒险进行深度神经链接,但在地面,他依然可以发挥作用。他要从这些冰冷的现场细节和破碎的数据中,拼凑出“彼岸会”的行动模式,找到他们的弱点。
众人散去,开始各自的工作。沈翊独自留在空荡荡的、只剩下取证标记和冰冷仪器的客厅里。他再次走到那个烧毁的星空投影仪残骸旁,看着地板上那个模糊的倒三角标记。
苏晚晴说“钥匙……717……不是钥匙……是门本身”。
“影舞者”和“彼岸会”如此疯狂地举行仪式,扩大裂缝,他们到底想打开什么样的“门”?那道“门”后,等待他们的,真的是他们想象中的“圣所”吗?还是欧阳宸警告的、连接着“混沌海”与“祂”的、带来彻底毁灭的深渊?
还有那个“717”……志愿者V-717……“渴望回归”……
一个模糊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猜想,在沈翊心底缓缓浮现。但他需要更多证据。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沉沉的夜幕。C市的灯火在雨后的雾气中显得有些朦胧。
在这片现实的夜幕之下,数据构成的暗流正在汹涌。“彼岸会”的祭坛已经不止存在于虚拟世界,它的阴影,正悄然笼罩现实。
而他们必须在这阴影彻底合拢之前,找到光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