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爸爸自己说的……”
念念被萧破天眼里的寒意吓得往后缩了缩,小嘴扁了扁,眼圈又红了:
“他走那天晚上……抱着念念哭……说爸爸要死了……让念念以后……自己好好的……”
萧破天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攥得生疼。
什么叫“要死了”?
什么叫“自己好好的”?
那个带念念走的人——那个被街坊叫做“林瘸子”的男人——到底是谁?
为什么要在孩子面前说这种话?
为什么……
萧破天的目光,重新落回念念身上。
从她脏兮兮的小脸,移到她细瘦的脖子,再往下。
刚才在水里泡过,那件宽大的旧外套湿透了,紧紧贴在她身上。领口松了一截,露出一小片瘦骨嶙峋的口。
就在那片皮肤上,靠近锁骨的位置——
有一块疤。
圆形的,暗红色的,边缘焦黑。
是烟头烫的。
新鲜的烟头,按在皮肉上,滋滋作响,才能留下这种形状的疤。
萧破天的手猛地一颤。
手背上的青筋,在那一瞬间暴起。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却卡在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轻响,像被人当狠狠打了一拳。
手指有些发颤,他轻轻拨开念念的衣领。
念念瑟缩了一下,小声说:“叔叔……痒……”
萧破天没说话。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念念左口,靠近心窝的位置。
那里有一片青紫色的淤痕。
不是新鲜的,是旧伤,颜色已经发暗。可那形状……分明是一个成年人的手指印。
五指的形状。
清晰得像是烙上去的。
有人用很大的力气,掐过她。
掐在心口的位置。
“这……”萧破天喉咙发紧,声音哑得厉害,“这是谁弄的?”
念念低下头,小手不安地绞着衣角:“是……是不小心摔的……”
“摔的?”萧破天声音沉得像铅块,“摔能摔出五指印?”
念念不说话了。
只是把脸埋得更低。
萧破天轻轻握住她细瘦的手腕,把袖子往上卷。
左边手臂,除了刚才看到的那两道刑讯疤,手肘内侧还有几处细小的、已经愈合的划伤。伤口很规整,一道一道,间距几乎相等,像是被人用尺子量着划的。
那是刑讯中常用的“刻度式”切割。
用来测试犯人的耐受度,记录痛苦阈值。
萧破天在海外见过这种手法。用在成年人身上都算残忍,可现在……用在一个孩子身上?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右手手臂更糟。
小臂上有一大片烫伤,皮肉皱巴巴地缩在一起,疤痕增生得像趴着一条丑陋的蜈蚣。看愈合程度,至少是两年前的旧伤了。
当萧破天的手指碰到那片疤痕时,念念突然瑟缩了一下,小声嘟囔:“疼……”
“当时很疼吗?”萧破天声音发紧。
念念点点头,又摇摇头:“现在不疼了……那个叔叔说,烫一下……就不想妈妈了……”
萧破天的手猛地攥紧!
攥得指节发出“咔”的轻响。
又强迫自己松开。
“哪个叔叔?”他问,声音轻得可怕。
念念却摇摇头,不肯说了。只是把脸埋进他颈窝,小声说:“叔叔,我冷。”
萧破天闭上眼睛。
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残存的悲痛,已经被一种更冰冷、更黑暗的东西彻底吞噬。
他轻轻把念念放下来,蹲在她面前,双手握住她瘦小的肩膀。
“念念,”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看着我。”
念念抬起泪眼朦胧的脸。
“从今天起,”萧破天声音不高,却沉得像铅块砸进地里,“没有人能再碰你一手指头。”
“没有人能再骂你一句野种。”
“没有人能再让你吃不饱饭,睡不好觉。”
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
“因为爸爸回来了。”
念念怔怔地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小声说:“可是……爸爸死了……”
“他没死。”萧破天打断她,声音斩钉截铁,“他活着。他就在你面前。”
“可是……”
“念念。”萧破天双手捧住她的小脸,强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你看看我。仔细看。”
念念看着他。
看着他的眉毛,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鼻子,看着他的嘴。
看着看着,她眼睛里慢慢浮起一丝困惑。
这个叔叔……
好像……真的有点眼熟。
在哪里见过呢?
梦里吗?
还是……在爸爸留下的那张已经模糊的照片里?
萧破天没等她回答,重新把她抱起来。
这次抱得更稳,更紧。
他转身,看向地上瘫着的胖头鱼。
胖头鱼已经醒了。
正用没断的那只手撑着地,一点点往后挪。脸上全是血,眼神惊恐得像见了鬼。裤那里湿了一大片,散发出一股尿味——吓失禁了。
见萧破天看过来,他浑身一僵,动作停了。
“大、大哥……”胖头鱼声音发颤,带着哭腔,“我错了……我真错了……您、您饶我一次……我认识东城的虎哥……虎哥是我表哥……您给个面子……”
萧破天没理他。
只是抱着念念,一步步走过去。
每一步落下,周围的温度,就骤降一分。
离萧破天最近的那个猪肉摊,铁质的秤盘表面,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卖鱼张老板盆里的水,表面泛起不正常的涟漪——不是鱼扑腾造成的,而是像被无形的力量搅动,水波一圈圈荡开。
最诡异的是,所有摊贩都感到一股莫名的窒息感。
不是害怕。
是生理上的缺氧。
仿佛周围的空气都被抽走了,口发闷,喘不上气。
角落里,那盏接触不良的老灯泡,“滋啦”一声,彻底灭了。
光线暗了一半。
萧破天在胖头鱼面前站定。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刚才,”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胖头鱼浑身汗毛倒竖,“你打她的时候,很威风。”
胖头鱼拼命摇头:“没、没有……我不敢……我再也不敢了……虎哥……虎哥也惹不起您这样的……大哥饶命……”
“我女儿身上的伤,”萧破天声音更冷了,“是你弄的?”
胖头鱼一愣,连忙否认:“不是!绝对不是!我、我就是收个管理费……我哪敢真动手啊……那些伤……那些伤不是我……”
“那是谁?”
“我……我不知道啊……”胖头鱼哭丧着脸,“她来这儿也就半年多……来的时候身上就有伤……我问过,她不说……街坊也都不知道……”
萧破天盯着他。
看了三秒。
确定他没说谎。
然后,他抬脚。
踩在胖头鱼另一只完好的手腕上。
“大哥!大哥饶命啊!”胖头鱼吓得魂飞魄散,“我真不知道!我要知道,我早说了!我……”
“咔嚓。”
另一只手腕,也碎了。
胖头鱼连惨叫都没发出来,两眼一翻,又晕死过去。
萧破天收回脚,在地上蹭了蹭鞋底。
然后,他抱着念念,转身。
看向缩在墙角、面无人色的青龙。
“查。”他吐出一个字。
青龙眼中闪过厉色,立刻躬身:“龙主,要不要先调附近的兄弟过来?这里人多眼杂……”
“不用。”萧破天打断他,“两件事。”
“第一,那个‘林瘸子’的所有信息。名字,长相,来历,什么时候来的江城,什么时候走的,和谁接触过——我要全部。”
“第二,”他低头,看了眼怀里安静下来的念念,“她身上这些伤,是谁的。半年之内,我要看到结果。”
青龙额头渗出冷汗,却不敢擦,只能低头应声:“明白!我马上安排!”
萧破天不再看他。
他抱着念念,转身往市场外走。
走到市场口的时候,他脚步顿了顿。
回头。
看向那些还僵在原地的摊贩。
目光,落在卖豆腐的刘婶身上。
刘婶被他一看,腿都软了,差点跪下。
“再让我听见那两个字,”萧破天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让每个人都能听见,“我拔了你们的舌头。”
说完,他转身,抱着念念,走出了菜市场。
阳光照下来,洒在他身上,洒在念念脏兮兮的小脸上。
念念趴在他肩上,看着越来越远的菜市场,看着那些还僵在原地的人,小声问:
“叔叔……我们要去哪儿?”
萧破天脚步不停。
“回家。”
刚走出市场不到五十米。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青龙从后面追上来,脸色凝重,压低了声音:
“默哥……查到了点东西。”
“那个‘林瘸子’……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城西的‘老码头’。”
“有人看见……他上船之前,腿已经不瘸了。”
萧破天的脚步,猛地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