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5
电话无力地从手中坠落，屏幕裂开几道刺眼的纹路。
身旁的林婉晴还在兴奋地说着孩子的事，她的嘴一张一合，可他什么都听不见。
他的双腿不受控制地发软，一个踉跄差点瘫倒在地。
“许淮，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林婉晴终于察觉到了他的异样，伸手去扶他，却被他一把推开。
“别碰我！”
她被许淮突如其来的怒火吓了一跳，眼眶泛红，委屈地撒着娇，
“你好端端地发这么大的脾气嘛？是简宁姐姐生气了吗？我知道在你心里我比不上姐姐，可我现在怀着你的孩子呢……”
许淮没有理会她，转身跌跌撞撞地冲向停车场。
他的手颤抖得厉害，几乎快握不住方向盘。
一路上他不知道闯了几个红灯，手机的自动呼叫一遍又一遍地打着简宁的电话。
可回答他的永远只有冰冷的系统提示音。
他的心脏抽搐地疼着，上一次这种情况，他找到简宁的时候，她已经割破了手腕，脸苍白如纸，毫无生气。
恐惧如水般将他彻底淹没，许淮觉得自己像溺水的人，呼吸不到任何空气。
他不相信，不相信简宁这一次真的会离他而去。
可当他一路飞驰赶到医院的时候，正看见医护人员摇着头推着简宁盖着白布的尸体从急诊室出来。
许淮的双眼直直地盯着那具被白布覆盖的躯体，脚步虚浮地向前挪动，周围所有的一切都安静下来，他只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一下又一下，震得他的脑袋发疼。
他跪下来，拼命地向着医生磕着头，
“求求你们，再抢救一下，求你们救救她，她没死，她真的没死！”
他哭到崩溃，额头撞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医生面露难色地看着他，无奈地摇头，
“我们真的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她送来的时候伤势太重，我们全力抢救了半个小时，也没办法稳定她的生命体征，而且……”
医生欲言又止地叹了口气，
“患者没有任何的求生欲望，抢救的时候她的各项生理反应都很微弱，请您节哀。”
听见这句话，许淮缓缓的松开了抓住医生的手，脱力地瘫在了地上。
他知道，简宁早就没有活着的欲望了，是他强行地把她留在了人世间三年。
这三年，她每一天都过得痛苦不堪，过去的遭遇如同噩梦般缠绕着她。
死亡对她来说，更像是一种解脱。
可她怎么舍得，独留他一个人在这冰冷的人世间。
许淮机械地在简宁的死亡证明上签了字，眼神空洞地跟随着警察将尸体送到了殡仪馆。
一缕烟升起，他捧着她的骨灰喃喃自语，
“简宁，我们回家。”
6
（男主视角）
简宁死后，时间好像按下了暂停键。
我每天除了想她，还是想她。
她的气息仿佛还残留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可当我伸手去触碰，却只抓到一片虚无。
其实我有点不明白，她都坚持了三年，为什么不能再为了我多坚持一下。
她明明知道的，我不能没有她。
直到我翻了她留下来的手机，看见了林婉晴发给她的挑衅的信息。
“许淮碰过你一次吗？他可以和我做108个姿势每天都不重样的呢。他早就厌倦你了，不过是可怜你才和你结婚的。”
“他应该娶一个正常的老婆，生儿育女，而不是跟你这种可怜虫浪费时间和生命。”
“你放过他吧，你悲惨的人生，为什么要让许淮替你背负呢？”
这么多条，简宁一条也没有回复过。
也从来没有质问过我。
此刻我才恍然明白，那些我以为她永远不会知道的事情，早已在她伤痕累累的心上剜了一刀又一刀。
我不敢想，简宁看见这一条条的信息时，是怎样的心如刀绞。
颤抖着手点了一烟，我吸得太急，辛辣的味道呛入肺里，火烧火燎的疼痛，好像五脏六腑都灼烧了起来。
但怎么也不会比当时的简宁更痛吧。
我爱她至深，却又没办法坦然面对她被侵犯过的事实，所以不停地选择了逃避。
我蒙住了自己的眼睛，就以为她不会知道。
她不是没尝试过活下去，是我给她的伤害太多，让她彻底失去了坚持下去的勇气。
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
朋友找到我的时候，我已经把自己锁家里整整一周了。
家里摆满了各种各样酒的空瓶，我像烂泥一样瘫坐在沙发上，身上沾满了酒渍，手里还攥着一瓶半空的酒，机械地往嘴里灌着。
重度洁癖的我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
可我还是没醉。
朋友忍不住夺过我手中的酒瓶，指着我破口大骂，
“许淮，你疯了吗？这么喝下去会死人的！”
“简宁已经走了，你再这样作践自己有什么用，你把自己灌死了她也不会回来的，你是要她担心吗？”
听见“简宁”两个字，我黯淡的眸子猛地亮了一下，可很快又被无尽的痛苦和悔恨所淹没。
“她是不是恨我，才不肯出现在我的梦里的？”
我抓着朋友的手，像抓住了最后一救命稻草。
朋友只是摇着头叹了口气。
我捂住脸，泪水肆意横流，终于痛哭出声。
她不会原谅我的。
她再也听不见我的道歉了。
7
简宁没有留下任何只言片语。
我收到了一张照片，是婚纱店的工作人员拿给我的。
照片里简宁穿着洁白的婚纱笑得格外灿烂，像是要奔赴一场盛大的约。
“这是按照简宁小姐要求做成的遗照。”
店员的态度冷漠地让我无地自容。
其实那天伤人的话脱口而出的时候，我就已经万分后悔了。可看着简宁绝望空洞的眼神，我却发现喉咙涩，道歉的话语怎么也说不完整。
我心里暗自想着，等我救了林婉晴再回来好好跟她解释，她一定能理解我的。
三年前我送刚一起看完电影的简宁回家，天上洋洋洒洒地飘着雪花。走到小区门口，她回头踮起脚尖轻轻在我嘴唇上落下一吻。
“送到这里就好啦，这么冷的天，你快回去吧。”
她眉眼弯弯，呼出的热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化作一团白雾。
我点点头，如往常一样，微笑着看着她走进小区。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楼道口，我才转身离开。
可就是这样一个寻常的夜晚，我的简宁却遭遇了一辈子的噩梦。
这成了我心底的一刺。
在以后的子里，我无数次地在想，如果我送她上楼，是不是这一切就不会发生。
可惜没有如果。
所以林婉晴说她遇到了同样的危险时，我几乎是本能地想要去保护她，不想让同样的悲剧再次重演。
心急如焚的我，忽略了简宁眼里彻底熄灭的光。
我按照林婉晴所说的地点找到了她，她哭得梨花带雨，一下子扑进我的怀里，
“许淮，你可算来了，有醉汉跟踪我，我好害怕，呜呜呜……”
我拍着她的背试图安慰她，可目光扫过四周，并没发现有人在附近。
“谢谢你来救我，要是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娇弱，从我怀里抬起头来，脸上的妆容依旧精致万分。
“她本没遇到危险。”
这样的念头在我脑海里一闪而过，我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头。
“好了，没事就行，我该回去了。”
我试图挣脱她的拉扯，可林婉晴却紧紧拽着我的衣角，楚楚可怜地望着我，
“许淮，你陪我去医院看看好不好，我心脏慌得厉害。”
我本想拒绝，可看着她哀求的神色，我还是犹豫地点了点头。
医院检查后她并没有什么事，但却发现她怀孕了。
听到这个消息，我如遭雷击，大脑一片空白。
林婉晴泪眼汪汪地看着我，
“许淮，我知道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你的心里只有简宁姐姐，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毕竟孩子是无辜的。”
我心如乱麻。
对林婉晴，我自始至终都没有动过任何感情。我并不喜欢她，只是她看起来乖顺听话，而我又是一个正常的男人，也有欲望需要宣泄。
我在婚姻里犯下的错罪无可恕，最终酿成了苦果。
滚烫的眼泪滴落在照片上，洇湿了简宁的脸庞，我慌乱地用手擦去，却怎么都擦不净。
泪眼蒙眬间，我恍惚看见了当年给她戴上结婚戒指的那一刻。
“我许淮发誓，会爱你一生一世永不分离。”
8
这段时间里，林婉晴发了疯似的联系我，可我对她只有无尽的厌恶与痛恨，本不想再与她有任何瓜葛。
她就像一个噩梦，时刻提醒着我曾经犯下的不可饶恕的错误。
林婉晴见电话打不通，不依不饶地给我发了无数条信息。
“许淮，我知道简宁姐的事情你很难过，但是人要向前看嘛，我们成立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小家，不是也很好吗？”
“我和宝宝都需要你，你理理人家好不好嘛。”
“我对你的感情难道比不上一个已经不在的人吗？许淮，你一直不接电话是什么意思啊？”
到后面她越发的歇斯底里，
“许淮，你这个没良心的！我为你付出了这么多，你就这么对我？简宁都死了，你还心心念念着她，我哪点不如她那个精神病？”
“你以为你躲着我就没事了？我告诉你，你别想甩开我！你要对我肚子里的宝宝负责！”
我向她的卡里打了二十万，平静地回复了她一条，
“孩子你打掉吧，这钱就当是你的补偿，不要再联系我了。”
之后我将她拉入了黑名单里。
一个月之后，我将公司的全部股份转给了朋友，结婚这三年，我因为工作繁忙，一直没有好好陪简宁散心过。
她喜欢温暖如春的地方，我想带着她一路南下，算是弥补一点我心中的遗憾。
去公司办理相关手续的时候，林婉晴不知从哪里得到了消息，竟堵在了公司门口。
她头发凌乱，肚子微微隆起，整个人看上去憔悴了不少。
见到我，她眼神瞬间亮了起来，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抱住了我的手臂。
“许淮，我可算是找到你了，你为什么要这么狠心躲着我啊？”
她哭得涕泪横流，脸上的妆花成一片。
若以前我看见她这副样子，早就心疼地将她揽入怀中，轻声安慰，可现在，我只觉得无尽的厌烦。
“我们之间已经结束了，林婉晴。你做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她的脸色变得惨白，眼里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没做，是简宁姐她自己想不开的，你怎么可以迁怒于我呢？”
看着她还在狡辩，我用力甩开她的手，憎恶地瞪着她。她整个人晃了晃，差点摔倒在地上。
“你到现在还在撒谎！你明明知道，简宁她精神状态不好，受不了，可你还一次次地挑衅她，用恶毒的言语攻击她，你就是害死简宁的罪魁祸首！”
“不是的，许淮，你误会我了。”
她的眼泪扑簌簌地滚落，
“我真的只是太爱你了，我不想失去你，我只是想让她离开你，我没想到她会做出那样的傻事。”
她的手轻抚在自己的小腹上，充满期冀地望着我，
“看在我们孩子的份上，你就原谅我吧。我保证以后会做一个好妈妈，好好照顾我们的孩子，他需要一个完整的家。”
我冷漠地摇头，语气森严，
“别做梦了，我不可能和你在一起的，你若不去医院打了这个孩子，我就会采取些其他的办法。”
“你死了简宁，不要以为我会对你手下留情，林婉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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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脸肉眼可见地变得惨白，
“因为一些风言风语，我工作已经没了，许淮，你就这么狠心吗？我是真的爱你的啊，那个精神病到底哪里好？”
见我神色淡漠，她的眼底升起一抹疯狂，破口大骂，
“许淮，你个没良心的东西！我对你一心一意，你现在却对我这么绝情！你就是个王八蛋！”
“那个简宁就是个矫情的贱人，她自己心理素质差，承受不住压力自，关我什么事？”
“她被凌辱了是她活该，她就是个婊子，死了就死了吧！”
听见她出言不逊的辱骂简宁，我怒不可遏，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几乎是下意识地狠狠地扇了她一巴掌。
“林婉晴，你信不信我撕烂你的嘴！”
我这一下用的力气极大，她被我扇倒在地，肚子猛烈地撞在了石墩子上，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叫。
她的身体蜷缩成一团，双手紧紧捂住肚子，脸白如纸，冷汗不停地从额头冒出，可眼中的疯狂和怨毒更甚。
“你现在后悔了是吧？！其实死简宁的不就是你自己吗？”
她嘴里因为疼痛发出“嗬嗬”的声音，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每一个字都冰冷地刺向我。
“你口口声声说爱她，却又嫌弃她，你给了她希望又亲手将其碾碎。她的死，你才是罪魁祸首！”
“你猜，简宁她亲眼从视频里看着你和我上床的时候，心里是怎么想的啊？我故意让她看见的，看见她痛苦，我心里就觉得爽快得很呢！”
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我连牙齿都在颤抖，铺天盖地的悔意快要将我淹没。
“你闭嘴！”
我声嘶力竭地吼道，不想再让她讲下去。
“哈哈哈哈……”
她不顾肚子的剧痛，癫狂地大笑起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许淮，你不敢承认了吗？你不敢面对自己的懦弱和自私了吗？你就好好后悔去吧，简宁的死，你这辈子都别想摆脱。”
正值中午，炽热的阳光晒得人身上滚烫，可我的心却如坠冰窖，寒意阵阵。
林婉晴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抽打在我的灵魂上，让我痛不欲生。
她说的是事实。
其实真正能伤害到简宁的，只有我。
如果不是我自私又懦弱，一边贪恋着她的温柔与爱意，一边又因她的过往而心生芥蒂，让她在希望与绝望中反复挣扎，她怎么会选择这条道路。
都是我的错，是我亲手将简宁推向了深渊。
周围有围观群众叫了救护车，林婉晴被送进了医院。
我像个被抽去了灵魂的躯壳，呆呆地站在原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该死的人，应该是我。
10
因为剧烈撞击，林婉晴流产了。
公司门口的闹剧被人拍下来发到了网上去，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一时间，我成为了众矢之的，各种负面舆论铺天盖地而来，私信里全身骂我的话。
“你这种人简直是中的极品！人家都怀着孕呢，你怎么下得去这么重的手？你还有点人性吗？肚子里的孩子是无辜的！”
“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么没品的人，感情里拖泥带水，害惨了两个女人。”
“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简宁的死你脱不了系，现在又害了林婉晴和她的孩子，你谁都对不起。”
我一条条地看完了所有辱骂我的留言，然后注销了社交账号。
所有人骂的都是对的，我确实是个。
我要去赎罪了。
处理好公司后续的事情之后，我把所有的财产都捐给了公益团体，尤其是那些像简宁一样曾遭受过伤害、被凌辱的女性救助机构，致力于帮助这些女性重新找回生活的信心和勇气。
虽然弥补不了什么，但希望同样的悲剧不要再上演了。
然后，我买了两张去海南的火车票。
简宁的骨灰被我放在了小罐子里，一路贴身带着。
海南的阳光很温柔，微风拂过，空气里都带着一点海浪咸咸的气息。
大学刚恋爱时，简宁曾经笑着跟我说过，
“听说有一个地方叫天涯海角，到那里许下誓言的恋人就会永远在一起。”
那时候她的眼睛亮亮的，比星光还璀璨。
想到这，我的眼泪就忽然落了下来。
我紧紧握着手中装着简宁骨灰的小罐子，那是这世间我与她仅存的联系。
一步一步，我朝着天涯海角的方向走去，回忆的碎片在脑海中翻涌成浪，不断地拍打着我的心。
浪花浸湿了我衣角，我却视而不见。
周围的喧嚣声远去，脚下的沙砾渐渐变成了海水，柔和的包裹着我，我依旧缓缓向前，投入大海的怀抱。
脸上已经湿透，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海水，恍惚间我似乎看见学生时代的简宁站在不远处，笑意盈盈地望着我，
“笨蛋，你又来晚啦。”
我颤抖着伸出手，试图触碰到她的指尖，海水没过我的头顶，我闭上了双眼，
“简宁，这一次，我们不会分开了。”
……
三后，人们在海岸边发现了一具疑似殉情自的年轻男性的尸体。
发现的时候，尸体手里死死抱着一个装骨灰的小罐子，即便在海水的浸泡下，那双手依旧没有松开。
他的脸上带着解脱的笑意，仿佛见到了心心念念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