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藏拙
姜淑端着托盘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自由出入？
前世，姜岚岚别说是进这书房的门，就是稍稍靠近，都会被慕白的暗卫毫不留情地扔出去。
她不止一次听过姜岚岚的哭诉，说慕白本不信任她，把她当贼一样防着。
怎么到了自己这里，就可以自由出入了？
是试探？还是……别的什么？
就在她心念电转之际，脑海中，那冰冷的机械音毫无征兆地响起。
【叮——】
【触发关键词：信任。建议宿主：藏拙。】
又是这种言简意赅的提示。
经过这段时间的磨合，姜淑已经摸清了这谋略系统的脾性。
它从不直接给出答案，只在关键节点，给予一两个字的提点。
剩下的，全靠自己领悟。
这或许也正是前世的姜岚岚，手握这等逆天宝物，最后却依旧落得个疯癫惨死下场的原因。
空有宝山，却不知如何挖掘。
藏拙……
姜淑瞬间了然。
系统这是在提醒她，收敛锋芒。
从回门宴上的借力打力，到御书房中的步步为营，她这段时间的表现，确实太过锋利了些。
太过聪明的女人，往往不好掌控。
而对于慕白这种掌控欲极强的男人来说，一个无法掌控的枕边人，就等同于一颗随时会引爆的危险。
想通了这一点，姜淑深吸一口气，将眼底所有的精光与算计尽数敛去，换上了一副温婉柔顺的模样。
她款款迈步，走进了这间决定了前世无数人生死的书房。
书房内，燃着清雅的檀香，混杂着淡淡的药味与浓郁的墨香。
两侧是顶天立地的巨大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地塞满了各种书籍卷宗，一眼望不到头，透着一股森然的压迫感。
而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桌后，慕白正端坐于轮椅之上。
他着一身墨色常服，领口与袖口用银线绣着繁复的云纹，烛火跳跃间，映得他那张本就俊美得过分的脸，更添了几分晦暗不明的神秘。
他没有看她，目光依旧专注地落在手中的一封密信上。
姜淑目不斜视，径直走到书桌前，将手中的白玉瓷碗轻轻放下。
碗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
“夜深了，王爷辛苦。”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
“臣妾炖了安神的参汤，王爷趁热喝一碗，也好安眠。”
说完，她便垂下眼睫，安静地立在一旁，没有去瞟一眼那高耸的书架，更没有去窥探他手中的密信。
温顺，无害。
慕白终于从信上抬起了眼。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落在姜淑身上，带着一丝探究的兴味。
有趣。
真是有趣。
白里在御书房，还像只伸出了利爪的小野猫，不动声色地就将太子和那个蠢货妹妹扒了一层皮。
怎么到了晚上，回到他面前，就又变回了这副柔顺恭谦的模样？
她到底，哪一面才是真的？
“王妃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在寂静的书房中显得格外清晰。
“单单是为了送一碗汤？”
姜淑抬起头，迎上他审视的目光，脸上不见丝毫慌乱。
“自然不是。”
她福了福身子，声音依旧温软。
“臣妾是来请王爷，回房歇息的。”
“哦？”
慕白挑了挑眉，似乎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笑话，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回房？”
姜淑像是没有看到他眼中的嘲弄，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王爷忘了？”
“新婚之夜，您可是答应过臣妾的。”
她上前一步，那双清亮的眸子直直地望着他，没有半分躲闪。
“这一个月，王爷要宿在臣妾房中，为臣妾做足体面。”
“如今，才不过第三。”
“自然，这只是臣妾的私心。”
姜淑话锋一转，语气里全是为慕白的考量。
“臣妾也知，王爷心系天下，不喜耽于后宅。”
“只要过完这一个月，全了臣妾在王府众人面前的脸面。”
“一个月后，王爷是愿意彻夜宿在书房，还是愿意纳妾抬人，开枝散叶……”
“臣妾，绝无二话。”
她将姿态放得极低，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别无所求，只想要夫君一点点怜惜与体面，好在后宅立足的当家主母。
慕白脸上的笑意，在她的话语中，一点点地淡了下去。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
是失望？
还是别的什么？
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他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堵了一下，有些发闷。
纳妾抬人？
她倒是大方。
原来她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那所谓的“体面”，一场交易罢了。
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冷凝了下来。
慕白转动着拇指上的墨玉扳指，不再看她，随手从旁边拿起一份。
他将那碗参汤推到一边，仿佛它本不存在。
“体面之事，本王记下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清冷，听不出任何情绪。
“不过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
他将手中的展开，目光落在上面。
“江南赈灾虽已初见成效，但后续的流民安置，却成了大问题。”
“大批流民涌入京都，盘踞在城外，乞讨滋事，已然成了心腹大患。”
他说着，忽然抬起眼，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眸子，毫无预兆地锁定了姜淑！
“本王倒是想听听……”
“王妃对此，有何高见？”
姜淑的心头警铃大作！
来了。
慕白的试探，比她预想中来得更快，也更直接。
这分明是一场猝不及防的考校。
考校她是否真如表面那般温顺无害，还是……另有所图。
脑海中，系统那冰冷的两个字再次浮现——【藏拙】。
原来，真正的考验在这里。
御书房的锋芒毕露，是借势而为，不得不发。
而此刻，在这只有他们二人的方寸之地，才是真正展现“本我”的时刻。
一个对朝堂政事、民生疾苦对答如流的王妃，绝不是慕白想要的。
他需要的，是一个能安分守己，待在后院，不会给他添任何麻烦与变数的工具。
至少，在彻底掌控她之前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