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去楼下。
我去了老房子那条街。
我家原来住的那栋楼,我搬走之后就空了。建国说帮我看着,“反正离他公司不远”。
但我今天不是去看房子。
我去找刘大姐。
刘大姐住我原来隔壁。六十五了,退休在家,一天到晚坐在楼下看人来人往。什么都看得到。
我问她:“大姐,这几年过年,你见过我家小儿子没有?”
刘大姐愣了一下。
“建民?”
“嗯。”
她看着我,那个表情我说不上来。
“桂英,你不知道?”
我心里咯噔一声。
“不知道什么?”
刘大姐把我拉到她家,关上门。
“你家建民,年年除夕都来。”
我整个人定住了。
“什么叫年年?”
“年年。起码我看见了三四回。有时候是晚上八九点,有时候更晚。他在你家门口站着,站很久。手里提着东西。”
“你看见他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刘大姐叹了口气。
“我跟他说过——‘建民,你妈在家呢,进去啊。’你猜他说什么?”
我没说话。
“他说‘刘阿姨,我不进去了。我妈不想见我。我哥说的。’”
“我哥说的。”
这四个字。
我听完之后,坐在刘大姐家的沙发上,一分钟没说话。
刘大姐又说了一句。
“前年冬天下大雪,你记得不?建民来的时候穿了件挺薄的外套,我叫他进来暖和暖和。他不肯。他说他等一会儿就走。他站了得有一个钟头。手都冻紫了。走的时候把一个袋子放在你家门口。”
“后来呢?”
“后来你家建国下楼了。看见那个袋子,提走了。”
我站起来了。
“建国看见了?”
“看见了。每年都是他收的。”
我从刘大姐家出来。
外面刮着风。
我站在楼道口,扶着墙。
建国知道。
他一直知道。
他知道弟弟年年来。他知道弟弟站在门口。
他把红包收了。
他把信收了。
他把我蒙在鼓里,蒙了八年。
我想起每年除夕饭桌上他说的话——
“妈,别想小民了。他自己不回来,您有什么办法。”
“妈,有我呢。”
每一句都是假的。
我原路回了建国家。推开门的时候脸色跟出去的时候一模一样。
悦悦说:“你回来了。”
“嗯。饿了吗?做饭。”
我在厨房里炒菜。
锅铲碰到锅沿的声音很响。
我没碰到锅沿。
是我的手在抖。
5.
第二天,建国和马丽萍上班。悦悦去上学了。
家里就我一个人。
我拿出手机,翻了十分钟,找到银行的客服电话。
我说我要查流水。近五年的。
柜台的人让我去网点。
我去了。
拿身份证,排队,取号,等了四十分钟。
流水打出来了。
A4纸,厚厚一叠。
我没在银行看。我揣在包里,回了建国家,坐在客厅里一行一行地看。
我的退休金,每个月三千二。
每个月十号到账。
可是每个月十一号、十二号,就有一笔转出。
两千。有时候两千五。
转到同一个账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