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刚把梯田上的湿气吹散了一半,我收了三脚架,背起包往坡下走。王雪站在我身后不远,没再说话,就那么背着她的设备,一步一步跟着。我们俩都没提刚才那一摔,也没说接下来的事,可空气里飘着点什么,像是泥巴晒前那种乎乎的味道,不重,但黏人。
我把自行车从坡底推出来,车把上还挂着昨夜晾的毛巾,已经半了。她站在田埂边,低头拍裤腿,动作慢得像在数每一块泥斑。我拧开水壶喝了口凉白开,水有点涩,是铁皮壶泡久了的味道。我没看她,也没问她去哪儿,只把手机塞进前口袋,拉好背包拉链。
“你住哪儿?”她忽然开口。
“村东头,老李家。”我说,“就是那间红瓦房,门口有棵歪脖子枣树的。”
“哦。”她点点头,“我住刘婶家,在村西,离你挺远。”
“不远。”我说,“三百米,走快点五分钟。”
她笑了一下,眼睛弯了:“你还真算过?”
“巡逻习惯了。”我跨上车,脚一蹬,车子往前滑了一段,“当兵那会儿,五公里越野,差一秒都得加练。”
她没接话,我就骑出去几米,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还站着,高马尾被风吹得晃,紫发梢闪了一下。阳光照在她脸上,鼻尖冒了点汗,裤子上的泥已经成一片片龟裂的壳子。
我停下,等她。
她愣了下:“你不走?”
“你不是要来吗?”我说,“路不熟,别又踩坑里。”
她咧嘴一笑,快步跟上来:“行,那你带路。”
我们就这么一前一后往村里走。路过晒场时,几个游客正举着手机拍照,看见我,有人喊:“哎!那个拉人的主播!”我点头算打招呼,没停。王雪在后面被人拦住问:“你是刚才摔的那个博主吧?能不能合个影?”她答应了,摆了个剪刀手,笑得挺自然。
我心里嘀咕,这姑娘脸皮真厚,摔成那样还能笑着合影。不过……也挺好。
到村口岔道,她说往西拐,我点头:“明早直播七点开始,老石屋。”
“几点都行。”她说,“我定闹钟。”
我嗯了一声,骑车走了。
到家把设备放下,倒头躺床上,闭眼就想睡。可脑子里全是弹幕刷的那些话——“救命这互动太甜了”“建议直接办婚礼”“泥坑CP锁死”。我翻了个身,拿枕头压住脸,心里直犯怵:不就是拉个人嘛,至于么?
可越不想看越忍不住。我还是掏出手机,打开直播后台。
数据炸了。
最高在线三千二,新增关注一千四,回放请求破两千。更邪门的是,短视频平台搜“太行山主播”,第一条就是我俩在田埂边互相擦泥的片段,标题写着《兵哥救美实录:这一拉,拉进了我心里》,配乐是《最炫民族风》的慢摇版。
我皱眉往下划,评论区更是乱套:
“男主眼神太苏了!拽人那一下帅哭!”
“女的胆子真大,刚摔完就敢怼镜头。”
“他们认识吗?怎么这么熟?”
“建议发展成固定栏目:《今谁落坑》”
“CP名我都想好了——‘泥坑恋歌’!”
还有人剪了个对比视频,左边是我沉默收设备,右边是她笑着对镜头比耶,字幕打:“一个冷如冰山,一个热似火炭,这反差感绝了!”
我关掉手机,扔到一边。
外头天还亮着,院子里传来鸡叫和狗吠。我娘在厨房剁菜,刀声哐哐响。我坐起来,摸了摸后颈,又灌了口凉水。水壶空了,我起身去灶台续水,顺口问:“妈,网上那些视频,你看了没?”
“啥视频?”我妈头也不抬,“你昨天直播我又没看,光顾着砸核桃了。今早张婶来买鸡蛋,说你上了热搜,我还不信,强子能红?”
“我没红。”我说,“就是有人摔了,我拉了一把。”
“拉就拉了,有啥稀奇。”她瞥我一眼,“你小时候还抱过落水的小猪崽呢,咋不说你救畜生英雄?”
我噎住,没再吭声。
可下午事情就开始不对劲了。
我去小卖部买电池,老板老赵见我进门,咧嘴一笑:“哟,大明星来了?今天带女朋友不?”
“没对象。”我说,“就一游客。”
“得了吧。”他递过电池,压低声音,“全网都在传你俩,人家都叫‘泥坑CP’,你还不知道?”
我接过电池,没接话,付钱走人。
路上碰见两个年轻游客,女生举着手机对着我猛拍,男生在旁边笑:“快看快看,真人!就是他拉的!”我加快脚步,他们也没追,就在后头喊:“主播加油!我们支持你们!”
我耳朵发热,一路低着头回到家。
一进门,手机嗡嗡震个不停。打开一看,社交平台私信。一堆人问我王雪是谁,是不是早就认识,有没有联系方式。还有人直接发红包,说“赞助你们第一顿情侣餐”。
我彻底烦了,脆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抽屉。
傍晚我爹扛着锄头回来,进门就说:“强子,你出名了。”
“没出名。”我拧着水龙头洗脸,“就是一场直播。”
“嘿。”他甩下锄头,坐门槛上抽烟,“刘婶家那闺女拍的视频,全村都在转。张桂花在村口嚷了一下午,说咱村要火。连乡长都打电话来问你情况。”
我抹了把脸,没说话。
我爹吐出一口烟:“你妈说你拉了个女博主,人家现在粉丝涨得飞快。我说这算啥?咱们当年结婚,你妈摔进泥塘,我还背她回家呢,咋没人拍?”
“那是下雨路滑。”我妈在厨房探出头,“再说了,你背我是因为怕我感冒,又不是为了上热搜。”
“你看。”我爹指着我妈,“这才叫实在感情。不像现在,摔一跤都能炒成新闻。”
我坐在院里石凳上,望着远处山影发呆。太阳快落了,天边红了一片,像烧透的炉膛。我想起王雪最后那句话:“我能来吗?”
我说:“行。”
现在想想,好像说得太快了。
我拉开抽屉,又把手机拿出来。还是静音状态,但消息图标上有个红点,数字跳到了99+。我点进去,发现王雪刚刚发了一条动态。
内容是:“原计划今返程。但有些地方,来一趟不够。我决定多留一阵,把没讲完的故事讲下去。”
配图是一张背影照:我穿着迷彩服,肩扛三脚架,走在梯田小路上,背后是层层叠叠的山峦和初升的晨雾。照片拍得不高明,构图歪斜,光线偏暗,可有种说不出的味道,像是一个人默默扛着什么往前走。
她没@我,也没留言问我同不同意。
我就这么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然后我点开评论区。
底下已经几百条了:
“雪宝要常驻了吗?!”
“太好了!以后双人直播安排上!”
“主播你可得抓住机会啊!”
“建议改名叫‘山野夫妇常’!”
有一条回复特别显眼:“你说‘人在山上,心在地里’,可你也忘了加一句——有人在山里,心却被带走了。”
我盯着这句话,手指停在屏幕上。
风吹进来,院子里的枣树叶子沙沙响。我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已经冒了个角,清冷清冷的。
我忽然想起她摔进泥坑后,我递水壶给她,她接过去倒水擦脸,结果越擦越花。我蹲下帮她拍裤腿,她低头看我,笑着说:“你当过兵的,是不是特会救人?”
我说:“不是会救人,是不能看着人出事。”
她当时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眼神亮了一下。
现在想,那一下,可能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我放下手机,站起来活动了下肩膀。一天没吃饭,也不觉得饿。我娘端出一碗面条放在石桌上:“吃吧,手擀的。”
我坐下,挑起一筷子,热气扑在脸上。
“咋样?”我爹也坐下,“那姑娘真要留下?”
“不知道。”我嚼着面条,“她没跟我说。”
“那你乐意不?”我娘夹了一筷子青菜给我。
我咽下一口面,说:“她能拍,也能讲,比我会说。”
“不是问你会不会用她。”我爹抽了口烟,“是问你喜不喜欢她待着。”
我筷子顿了一下。
“……她不惹事。”我说,“活实在。”
“行了。”我娘笑了,“你爹也就随口一问,别较真。反正她要留,也是帮咱村,好事。”
我低头继续吃面,没再说话。
可心里清楚,这事不简单。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准时起床。洗漱完,灌满水壶,检查设备。手机还是静音,但我偷偷看了眼王雪的动态,点赞数已经破五千,转发过千。有人把她摔跤的片段做成表情包,名字叫“落坑少女求抱抱”,用得还挺广。
我出门时天刚亮,露水重,裤脚蹭草叶全湿了。走到老石屋,太阳还没完全出来,空气清冽。我支好三脚架,打开手机,准备试信号。
人影还没见着,声音先到了。
“李强!这儿!”
我抬头,王雪正从村道那头跑过来,穿着牛仔裤和宽卫衣,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脸上净净,一点泥印都没了。她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喘着气:“给你带了包子,韭菜鸡蛋馅的,刘婶蒸的。”
我接过,说了句“谢谢”。
“你吃了吗?”她问。
“吃了。”我说,“家里面条。”
“哦。”她把包挂到自拍杆上,调试设备,“那这个你带回给你爸妈吧。”
我点头,把包子放进背包侧袋。
她站到我旁边,一起看手机屏幕。“在线人数五百多了。”她说,“比昨天快。”
“正常。”我说,“人都爱看热闹。”
“这不是热闹。”她笑了笑,“是信任。昨天你讲春耕,讲土地,讲爷爷那辈的事,人家信你这个人。”
我没接话。
她扭头看我:“你昨晚看评论了吗?”
“看了。”我说,“一堆瞎扯。”
“可也有人认真说。”她指着屏幕,“你看这条:‘主播说话不绕弯,姑娘摔了也不躲,这样的地方才真实。’还有这条:‘想带孩子来体验一下农村生活。’”
我扫了一眼,嗯了声。
“所以。”她深吸一口气,“我决定了,我不走了。我要在这儿住下来,跟你一起拍。”
我转头看她。
她站得笔直,眼睛亮:“我不是一时冲动。我走过二十多个村子,没一个像这儿,人实在,景也真。我不想只做一个过客。”
我沉默了几秒。
“行。”我说,“但有规矩。”
“你说。”
“第一,听我指挥站位,别往危险地方凑。”
“第二,拍什么内容,提前跟我商量。”
“第三,不准私自发我们俩的互动片段炒度度。”
她眨眨眼:“那如果网友自己剪呢?”
“管不了。”我说,“但咱自己得守住底线。”
她笑了:“行,我答应。不过——”她顿了顿,“你得教我认野菜,不然我站田里都说不出名堂。”
“可以。”我说,“明天早课,七点,老石屋前,带本子。”
“遵命,李老师。”她敬了个不太标准的礼。
我摇头,拿起麦克风:“准备好了?”
“随时。”她举起自拍杆,站到我斜后方。
我点了开始。
画面一亮,标题跳出来:“太行山村清晨实录——今天继续走。”
我清了清嗓子:“乡亲们好,现在是早上七点十二分,我在老石屋前。今天天气晴,适合外出。昨天有朋友问咱村有没有民宿,有没有体验,今天我们就去实地看看。”
镜头缓缓转动,扫过青瓦屋顶、晾晒的玉米、早起喂鸡的大娘。
王雪在旁边轻声接话:“大家好,我是王雪,今天正式加入李强的乡村记录小队。以后每天都会陪大家一起看这座山里的子。”
弹幕慢慢涌上来:
“哇!真的合体了!”
“泥坑CP今正式营业?”
“主播你俩站一块儿,画面太和谐了!”
“建议出个系列:《山村搭子记》!”
我看了眼屏幕,没说话。
王雪冲镜头眨眨眼:“别光看热闹,记得点赞关注,不然下次摔坑没人拉你。”
我扯了下嘴角,抬手看了看时间。
直播继续。
山风从梁上刮过来,带着草芽和露水的味道。
我的迷彩服袖口沾着昨晚蹭上的泥点子,还没洗。
她的卫衣兜帽被风吹起一角,发梢微微颤动。
我们并排站着,一个沉稳,一个活泼,像两股不同方向的风,却在这一刻,朝着同一个山坡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