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肃来的那天，山里下了入秋后的第一场雨。
姜小满正带着几个人加固窝棚。人多了，住的地方不够，原来的几间猎户小屋早挤满了，新来的只能住窝棚。窝棚不结实，一场雨就能浇透，得赶在天冷之前盖几间像样的木屋。
“小满哥！”小石头从山下跑上来，淋得跟落汤鸡似的，“有人找！”
姜小满没停手：“谁？”
“就、就那个……”小石头喘着气，“惩戒司那个周大人！”
姜小满手里的锤子顿了一下。
石敢当从旁边探出脑袋：“周肃？他来啥？”
姜小满沉默了一秒，放下锤子。
“人在哪？”
“山下。他说一个人来的，不让兄弟们跟着，让俺上来叫你。”
姜小满擦了把脸上的雨水，往山下走。
星尘从窝棚里出来，拦住他：“我跟你去。”
“不用。”
“他要是来抓你的呢？”
姜小满想了想，认真地说：“他要抓我，三个月前就抓了。”
星尘还想说什么，姜小满已经走进雨里。
山下，一棵老松树下。
周肃穿着一身灰布长衫，没打伞，就那么在雨里站着。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流，他却像没事人一样，背着手看远处的山。
姜小满走到他面前，站定。
周肃转过头，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胖了点。”
姜小满愣住。
“在山里吃得不错？”周肃继续说，“看来当山大王比挖矿强。”
姜小满看着他，没接话。
周肃也不在意，自顾自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他。
“给你的。”
姜小满没接：“什么东西？”
“打开看看。”
姜小满接过油纸包，打开——
是一块酱牛肉。
还热着。
“从城里顺路买的。”周肃说，“这地方的酱牛肉是一绝，不吃可惜了。”
姜小满看着那块牛肉，又看看周肃，有点摸不着头脑。
“周大人，您大老远跑来，就为了给我送牛肉？”
周肃笑了：“当然不是。”
他顿了顿，抬头看看天：“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不请我上去坐坐？”
姜小满沉默了一会儿，侧身让开。
“请。”
篝火旁。
周肃坐在一块石头上，接过星尘递来的热水，喝了一口，点点头。
“这水不错，山泉？”
星尘没理他，坐到姜小满身边。
周肃看看星尘，又看看姜小满，意味深长地笑了。
“公主殿下这三个月，晒黑了不少。”
星尘冷冷地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周肃放下碗，“就是感慨。堂堂帝国公主，放着锦衣玉食不要，跑到山里喝泉水住窝棚，图什么？”
星尘没回答。
姜小满开口了：“周大人，您到底来什么的？”
周肃看着他，收起笑容。
“来给你送消息。”
“什么消息？”
“圣皇下旨了。”周肃一字一句说，“一个月后，处决所有在押的无核者。矿坑那边，三百七十二人。”
姜小满的手攥紧了。
星尘脸色一变：“不可能！父皇怎么会——”
“陛下说了。”周肃打断她，“宁可错一千，绝不放过一个。只要能把那个噬能者出来，死多少人都在所不惜。”
姜小满沉默。
篝火噼啪响着，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过了很久，他开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周肃看着他，眼神复杂。
“因为我不想看那些人死。”
姜小满愣了。
周肃站起来，走到窝棚口，看着外面的雨。
“我十二岁之前是无核者。在矿区捡了六年煤渣，天天被人骂废物。后来觉醒了，一步步爬到今天这个位置。”他转过身，“但我从来没忘过那些子。那些骂我的人，我记住了。那些帮我的人，我也记住了。”
他看着姜小满：“矿坑里那些无核者，三百七十二个人，有一半我认识。他们没犯过罪，没害过人，就因为可能是你的同类，就要被？”
他走回篝火旁，蹲下来，和姜小满平视。
“姜小满，你救不救他们？”
姜小满看着他。
“救不了。”他说。
周肃眯起眼：“什么意思？”
“我现在回去，就是送死。我死了，他们更没活路。”
周肃盯着他，忽然笑了。
“聪明。”他站起来，“那你打算怎么办？”
姜小满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周大人，您刚才说，有一半您认识？”
周肃点头。
“那您想救他们吗？”
周肃眯起眼。
姜小满站起来，和他面对面。
“您一个人来的，没带手下，没惊动任何人。您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来找我，就为了告诉我一声？”他说，“周大人，您不只是来送消息的吧？”
周肃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姜小满，你果然聪明。”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姜小满。
姜小满接过来一看，是一张地图。上面标着几个红点，还有密密麻麻的注解。
“这是处决当天，矿坑的。”周肃说，“行刑地点在这里，守卫分布在这里，换班时间在这里。”
姜小满抬头看他。
“你……”
“我帮你。”周肃说，“不是帮你造反，是帮那些无核者。”
姜小满沉默。
星尘走过来，看着那张地图，脸色变了。
“这是真的？”
周肃点头。
星尘看向姜小满。
姜小满盯着地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周肃。
“你想要什么？”
周肃笑了。
“我什么都不要。”他说，“我就想看那些无核者，能活着。”
他顿了顿，又说：“顺便看看，你这个噬能者，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雨还在下。
周肃走了。
姜小满站在窝棚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
星尘走到他身边。
“你信他？”
姜小满沉默了一会儿。
“不信。”
“那你还收他的地图？”
姜小满转过头，看着她。
“地图是真的。”他说，“我认得那几个地方，确实是最薄弱的位置。”
星尘皱眉：“可万一是陷阱呢？”
“那就踩进去。”姜小满说，“但踩之前，得先想好怎么出来。”
他走回篝火旁，把地图摊开。
石敢当凑过来，看着那些红点，挠头：“小满，这画的是啥？俺看不懂。”
姜小满没理他，盯着地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把老四哥叫来。”
李老四来了。
他看着地图，脸色凝重。
“这是矿坑北面的侧门，平时没人把守。行刑那天，守卫会集中在广场周围，这边确实是最薄弱的。”
姜小满点头。
“但有个问题。”李老四指着地图，“从这里进去容易，出来难。只有一条路，两头一堵，就成瓮中之鳖了。”
星尘凑过来看：“能不能从另一边绕？”
“绕不了。”李老四摇头，“这边是悬崖，这边是矿道，只有这一条路。”
篝火旁安静下来。
姜小满盯着地图，一动不动。
石敢当憋了半天，忍不住问：“小满，你到底想不想救？”
姜小满抬起头。
“想。”
“那咋救？”
姜小满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敢当哥，你知道为什么蚂蚁搬家，从来不会堵车吗？”
石敢当愣了：“啥？”
“因为它们分很多路走。”姜小满说，“一条路堵了，就换另一条。”
他指着地图。
“咱们不从一条路进去。咱们分几路，同时进。”
李老四皱眉：“可咱们才三十多个人，分几路，每路就没几个人了。”
“够了。”姜小满说，“咱们不是去打仗的，是去开门的。”
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
“行刑那天，守卫都在广场。这边、这边、还有这边，都是空的。咱们分成三队，一队从北门进，一队从东边的废弃矿道进，一队从西边的通风口进。进去之后，不救人，先放信号。”
“放信号？”
“对。”姜小满说，“三百多个人，不可能同时救。但咱们可以把水搅浑。信号一起，守卫不知道咱们来了多少人，肯定会慌乱。一乱，就有机会。”
李老四眼睛亮了。
星尘补充道：“然后咱们趁乱打开牢门，让那些人自己跑。三百多个人，往四面八方跑，守卫追谁？”
石敢当一拍大腿：“妙啊！小满，你这脑子咋长的？”
姜小满没笑。
他看着地图，慢慢说：“但有个问题。”
“什么？”
“谁去引开最厉害的那个。”
李老四一愣：“谁？”
“周肃没在地图上标的人。”姜小满说，“惩戒司第七副部长，SS级暗系异能者，他自己。”
篝火旁安静了。
周肃确实没在地图上标自己的位置。
但姜小满知道，处决那天，他一定会在。
三十多个人，对上SS级暗系异能者，胜算几乎为零。
星尘忽然开口：“我去。”
姜小满转头看她。
“我是SSS级。”星尘说，“我能拖住他。”
姜小满摇头：“不行。”
“为什么？”
“你是公主。”
“我说过，我不当公主了。”
姜小满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因为这个。”他说，“是因为你要是出了事，那些人会更疯狂。”
星尘愣了。
姜小满站起来，走到篝火旁，背对着所有人。
“周肃把地图给我，不是白给的。他是想看看，我这个噬能者，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他转过身。
“那我就走给他看。”
他看着李老四。
“老四哥，你带一队，从北门进。”
李老四点头。
他看着石敢当。
“敢当哥，你带一队，从废弃矿道进。”
石敢当咧嘴笑：“放心，俺肯定把门砸开。”
他看着星尘。
“你带一队，从通风口进。”
星尘皱眉：“那你呢？”
姜小满笑了。
“我去找周肃。”
夜很深了。
篝火渐渐熄灭，人们各自散去休息。
姜小满一个人坐在石头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星尘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睡不着？”
姜小满嗯了一声。
星尘没再说话，就那么陪他坐着。
过了很久，姜小满忽然开口。
“你说，我要是死在那边了，这些人怎么办？”
星尘看着他。
“你不会死。”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还欠我一件事。”
姜小满愣了：“什么事？”
星尘没回答，只是把头靠在他肩上。
姜小满浑身一僵，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夜风吹过，带着雨后的凉意。
但他不冷。
因为肩膀上的温度，很暖。
远处，窝棚里传来石敢当的呼噜声，震天响。
姜小满忽然笑了。
“这傻子，睡得真香。”
星尘也笑了。
“嗯，跟他一起，什么都不用想。”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看着星星，谁也没再说话。
直到天亮。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