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霄在青云镇住了五天。
五天里,他每天都会去王员外家看看那个孩子。
孩子叫阿福,是王员外死去妹妹的儿子。爹娘都没了,被姑父收养,在王家住了三年。
三年了,他还是像个外人。
王员外对他不算差,有饭吃,有衣穿,有屋子住。但也仅此而已。下人们背地里叫他“扫把星”,说他是克死爹娘的灾星,没人愿意跟他说话。
阿福也不说话。
每天就缩在自己那间小屋里,从窗户缝里看外面的世界。
林霄给他的那只纸狗,成了他唯一的伙伴。
他把纸狗放在枕头边,睡觉前跟它说几句话,醒来第一眼就看它在不在。纸狗不会回应,但他不在乎。
第五天傍晚,林霄又去了。
阿福蹲在角落里,抱着纸狗,听见门响,抬起头。
“林大哥。”
林霄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今天怎么样?”
阿福想了想。
“姑妈没来找我。”
林霄眉头微动。
“她来过?”
阿福点头。
“前天晚上,她站在院子里,叫我名字。”
林霄盯着他。
“你出去了吗?”
阿福摇头。
“没有。纸狗不让我出去。”
他举起那只纸狗。
“它咬着我衣服,不让我动。”
林霄看着那只纸狗。
歪歪扭扭的,长短腿,脑袋歪到后脑勺。
但它的眼睛,好像在发光。
很微弱,但确实在发光。
林霄伸手,摸了摸纸狗的脑袋。
纸狗蹭了蹭他的手指,像是在回应。
林霄笑了笑。
“它喜欢你。”他说。
阿福眼睛亮了。
“真的吗?”
“嗯。”
阿福把纸狗抱得更紧了,小脸上第一次有了笑容。
林霄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天快黑了。
“今晚,”他回头看着阿福,“不管谁叫你,都别出去。”
阿福用力点头。
“纸狗会保护我。”
林霄点点头,推门出去。
楼下,秦墨在等他。
“今晚?”秦墨问。
林霄点头。
“今晚。”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林霄和秦墨守在王员外家对面的屋顶上。
阿树本来也要来,被林霄按在客栈里睡觉。理由是他打呼噜太响,会暴露。
阿树不服气,但没办法,只好抱着被子生闷气。
林霄趴着屋顶上,盯着王员外家的院子。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明晃晃的。
那口棺材还停在灵堂里,没下葬。王员外说是要等闺女头七过了再埋,实际上是不敢埋。
怕埋了,她又出来。
子时刚过,院子里忽然起了一阵风。
风不大,但很冷,冷得刺骨。
林霄眯起眼。
灵堂的门,自己开了。
棺材盖,自己掀开了。
那具尸体,坐了起来。
她穿着那身寿衣,脸色惨白,眼睛漆黑,一步一步,从灵堂里走出来。
走到院子中央,停下。
她抬起头,对着月亮,张开嘴。
没有声音。
但林霄看见,月光在往她嘴里流。
像水一样,流进她嘴里,流进她身体里。
她的脸色,慢慢红润了一点。
秦墨压低声音:“她在吸收月华?”
林霄点头。
妖物修炼的方法之一。
这个王员外的闺女,死后被什么东西占了身体,用她的尸体修炼。
那东西吸完月华,转过身,看向楼上。
阿福的房间。
她迈步,往楼上飘。
林霄动了。
他从屋顶上跃下,落在院子里,挡在她面前。
那具尸体停下来,看着他。
漆黑的眼眶里,倒映着他的影子。
“又是你。”她开口,声音沙哑刺耳,和那晚在棺材里听见的一样。
林霄看着她。
“你是谁的分身?”
她笑了。
“分身?”她说,“我不是分身。我是主人亲自点化的奴仆。”
她抬起手,指甲暴长,像五把刀。
“主人让我带话给你:那张脸,他迟早会拿回去。你最好自己送上来,免得连累身边的人。”
林霄没动。
他看着那双漆黑的眼,忽然问了一句:
“你主人,在哪儿?”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大声了。
“你想去找他?”她说,“你连我都打不过。”
话音刚落,她扑过来。
速度快得像一阵风。
林霄侧身闪过,指甲擦着他的衣服过去,撕下一片布。
她转身又扑。
林霄再闪。
她再扑。
再闪。
一连扑了七八次,一次都没碰到林霄。
她停下来,喘着气,漆黑的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你……你怎么可能……”
林霄看着她。
“炼气三层。”他说,“虽然不高,但躲你这种刚成形的小妖,够了。”
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耍我?”
林霄没答话,从怀里摸出一张符纸。
是这五天里,他抽空画的。
《纸扎术·进阶篇》里有一种符,叫“镇邪符”,专克这种附身的妖物。
他把符纸往她额头上一拍。
她惨叫一声,整个人僵住了。
那张符纸上,红光一闪一闪,像烧红的烙铁。
她脸上的皮肉开始融化,开始剥落,露出下面黑漆漆的东西。
那东西在挣扎,在尖叫,想从这具身体里逃出去。
但逃不掉。
镇邪符钉住了它。
林霄盯着那团黑漆漆的东西。
“你主人是谁?在哪儿?”
那东西挣扎着,嘶吼着,忽然笑了。
“你……很快就会见到了……”
说完,它化作一缕黑烟,散了。
那具尸体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和普通死人一样。
林霄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具尸体,看着那张符纸化成灰烬。
秦墨从屋顶上下来,站在他旁边。
“跑了?”
“嗯。”林霄说,“又跑了。”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
“它说的主人……”
林霄点头。
“还在暗处。”
他抬头,看着阿福房间的窗户。
窗户开着一道缝,一双小眼睛正看着他。
阿福在看他。
林霄冲他挥了挥手。
窗户关上了。
林霄转身,往外走。
“走吧。”
秦墨跟上他。
“那尸体怎么办?”
林霄头也不回。
“明天让王员外埋了。”
—
第二天一早,林霄去跟王员外说了昨晚的事。
王员外听完,脸色白了又白,最后叹了口气。
“埋了吧。”他说,“好好埋。”
林霄点点头,准备走。
王员外忽然叫住他。
“林……林小哥,那个孩子……”
林霄回头看他。
“阿福?”
王员外点点头,欲言又止。
“他……他留在我这儿,我怕……”
林霄看着他。
“你怕什么?”
王员外低下头。
“我怕他是灾星。他爹娘死了,我闺女也死了,都是因为他……”
林霄沉默了一会儿。
“你闺女不是他害的。”他说,“是那个东西害的。”
王员外抬起头。
林霄看着他。
“阿福没地方去。”他说,“你要是赶他走,他活不了几天。”
王员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林霄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
“那个东西,”他头也不回地说,“已经灭了。不会再来了。”
说完,他走出王家。
阿福站在门口,抱着那只纸狗,眼巴巴地看着他。
林霄走过去,蹲下来。
“我要走了。”
阿福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林大哥……”
林霄看着他。
“你留在这儿,好好活着。”
阿福低下头,不说话。
林霄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回头。
“那只狗,”他说,“会一直保护你。”
阿福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只在他怀里动了动的纸狗,用力点头。
“嗯!”
林霄走了。
阿福站在门口,抱着纸狗,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纸狗蹭了蹭他的口。
阿福低头看着它,忽然笑了。
“他还会回来吗?”
纸狗当然不会回答。
但阿福觉得,它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