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自己也有了儿子,站在这演武院中,迎着晨风挥汗如雨时,他才真正明白——
母亲的严厉,才是这世上最深的慈爱。
没有这副强健的体魄,没有这份复一的锤炼出的坚韧心志,他撑不起威远侯府的门楣,更无法在朝堂与边境的明枪暗箭中立足。
一套枪法练罢。
收势。
裴富成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白气在微凉的晨空中凝成一团薄雾,他将铁枪稳稳放回兵器架,转身,目光扫向院门方向。
空无一人。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晨练的时辰是固定的,裴辞翎的差事已经谋划好了,不就要进入军中任职,昨他便已让人传话给裴辞翎,让他每卯时三刻前来演武院,随自己习武。
如今辰时都快过了。
人呢?
裴富成脸色沉了下来,唤来候在院外的亲卫:“世子呢?”
亲卫单膝跪地,垂首禀报:“回侯爷,世子院那边……还未有动静。属下先前去请,院门紧闭,里头伺候的说……世子尚未起身。”
“尚未起身?”裴富成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可那骤然握紧的拳头,指节已然泛白。
亲卫将头垂得更低,不敢接话。
裴富成闭上眼。
腔里那团火,终究是压不住了。
孽障!
当真是不成器到了极点!
纳了个妾,才几天?就连裴家立身的本都忘了?!
文不成,武不就,整只知道沉溺温柔乡,为了个女人闹得满城风雨,让侯府沦为笑柄!
如今连晨练都敢懈怠!
他裴家世代将门,靠的是战场上真刀真枪拼出的功勋!若连这点苦都吃不得,这副身子骨都打磨不好,将来凭什么撑起侯府?凭什么让底下那些骄兵悍将服气?!
“去。”裴富成睁开眼,眸中寒光凛冽,“带上人,去世子院。告诉裴辞翎,半炷香内,我要在演武院见到他。”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冰冷如铁:
“若他不开门,就砸开。”
“若他不起床——”
“就给我绑过来!”
……
世子院。
与安乐居的宁静祥和截然不同,此刻这里正上演着一出鸡飞狗跳的闹剧。
“世子!世子您醒醒!侯爷派人来催了!”贴身小厮焦急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伴随着急促的拍门声。
内室,拔步床上。
红罗帐低垂,空气中还残留着昨夜未曾散尽的暖昧甜香。
裴辞翎被吵得眉头紧皱,下意识将怀中温软的身子搂得更紧,含糊嘟囔:“吵什么……天还没亮……”
他怀里的沈柠悦也被惊动了,睫毛颤了颤,睁开眼,柔声细语:“辞翎哥哥,好像是侯爷那边……”
“不管。”裴辞翎眼睛都没睁,将脸埋进她颈窝,“父亲就是太严了……我再睡会儿……”
话音未落——
“砰!”
一声巨响!
房门被人从外头狠狠踹开!
几名身着侯府亲卫服饰、膀大腰圆的汉子直接闯了进来,为首之人面冷如铁,对着床榻方向抱拳一礼,声音洪亮却不带半分感情:
“世子,侯爷有令,请您即刻前往演武院!”
裴辞翎被这动静彻底惊醒,猛地坐起身,又因宿醉和纵欲带来的头疼而捂住额角,怒道:“放肆!谁准你们闯进来的?!滚出去!”
亲卫首领面不改色:“侯爷说了,若世子不起,便绑过去。属下等也是奉命行事,得罪了!”
说罢,一挥手。
身后两名亲卫大步上前,竟真的要去掀被子!
“你们敢!”裴辞翎又惊又怒,脸涨得通红。
沈柠悦更是吓得花容失色,尖叫一声,死死拽着被子裹住自己,缩到床角。
一阵混乱的拉扯、争执、怒骂。
最终,裴辞翎还是没能拗过这些只听侯爷命令的铁疙瘩。
他被半强迫地套上外袍,头发都没来得及梳,就这么衣冠不整、眼眶下还带着纵欲过度的淡淡乌青,踉踉跄跄地被“请”出了世子院。
一路被半押送着来到演武院时,裴辞翎脸上已是青白交错,既有未醒的困倦,更有当众被如此对待的羞愤。
裴富成背对着他,正在擦拭那杆乌铁长枪。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身。
目光落在儿子那副狼狈不堪的模样上,没有愤怒,没有斥责。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失望。
那目光比骂声更刺人。
裴辞翎脊背一凉,所有的不满与委屈,瞬间被冻住了。
“父亲……”
他喉咙发,声音低哑。
演武院。
晨光已大亮,将青砖地面照得一片白晃晃的刺眼。
裴辞翎跪在地上,膝盖下是坚硬的砖石,硌得生疼,他低着头,眼前是父亲那双沾着尘土的黑色靴尖,一动不动,仿佛生了。
空气凝滞得能拧出水来。
良久。
裴富成终于动了。
他转身,朝院外候着的亲卫做了个手势,不多时,亲卫就捧着一面巴掌大的铜镜快步进来,躬身递上。
裴富成接过,看也未看,手腕一翻——
“哐啷!”
铜镜被扔在裴辞翎面前,在青砖上砸出一声脆响,又弹跳两下,滚到他膝前。
镜面朝上。
映出一片被晨光晃得模糊的影。
“捡起来。”裴富成的声音不高,却沉如铁石,“好好看看你自己,现在成了个什么样子。”
裴辞翎指尖颤了颤。
他慢慢伸出手,拾起那面冰凉的铜镜。
镜面有些昏黄,边缘雕着粗糙的缠枝纹,是演武院里给亲卫整理衣冠用的寻常物件。他抬起手臂,将镜面对准自己——
然后,愣住了。
镜子里的人。
是他吗?
那张脸,熟悉又陌生。
眼眶下是两团浓重的、近乎发青的阴影,像是被人用墨狠狠抹过,面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透着纵欲过度的虚浮。
嘴唇裂,下巴上冒出了疏于打理的胡茬,原本清亮的眸子此刻浑浊无光,眼白里布满血丝。
最刺目的是神情——那种被掏空了精气神后的颓唐、涣散,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沉溺温柔乡后特有的、软绵绵的惫懒。
这哪里是威远侯府世子?
这分明是……
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纨绔!
裴辞翎握着镜柄的手,指节一点点泛白,他记得,不过月余前,他还在春猎场上纵马挽弓,一箭射下高空飞雁,赢得满场喝彩。
那时镜中的自己,面庞光洁,眼神锐利,身姿挺拔如松。
不过……贪了几欢愉。
怎么就……
“看清楚了?”裴富成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听不出情绪,却像鞭子抽在他心上。
裴辞翎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什么,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缓缓放下铜镜,镜面扣在膝前的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问你,”裴富成上前一步,居高临下看着他,“可知错?”
裴辞翎跪直了身子,垂着头,良久,终于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儿子……知错。”
“错在何处?”裴富成却不打算轻易放过他。
裴辞翎沉默。
“不知?”裴富成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彻骨的失望与冰冷,“好,那我替你数数。”
他背着手,在裴辞翎面前缓缓踱步,一字一句,如重锤敲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