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把扫出来的垃圾用簸箕敛了,端着走到胡同口。
果然有个用碎砖头砌的垃圾池,脏水横流,苍蝇嗡嗡乱飞。
他屏住气,把垃圾往里一倒,赶紧撤。
锁上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钥匙揣进贴身的兜里。
手头就剩那刚领的十八块五,得精打细算。
他记得来的时候,路过鼓楼东大街附近,瞧见一家挂着“信托商店”牌子的门脸儿。那地方,估摸着能淘换点便宜货。
信托商店里头光线比外头暗,一股子陈旧的木头、金属和尘土混合的气味。
柜台后头坐着个戴套袖的老头,正拿着鸡毛掸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掸着货架上的灰。
货架上摆得满满当当,旧钟表、半新的暖水瓶、掉了漆的搪瓷缸子、摞起来的旧书……五花八门。
“同志,我想看看煤炉子,还有做饭的家什。”李大走到柜台前开口。
老头抬了抬眼皮,放下鸡毛掸子,慢悠悠站起来:“炉子有,那边墙角。锅碗瓢盆这边看。”
墙角立着几个铁皮炉子,有的锈得厉害,有的看起来还行。
李大挑了个锈迹相对少点、炉膛还算完整的,拎了拎,死沉。“这个多少钱?”
“旧的,三块五。搭你一节旧烟囱管子。”老头报价。
“成。”李大没多还价,这年头物资紧俏,旧货也不便宜。
接着挑锅。
一个带盖的旧铁锅,锅底有点黑,但没漏,两块。一个搪瓷盆,边沿有点磕碰,一块二。两个粗瓷海碗,一个磕了个小口,另一个完好,一共六毛。一把旧锅铲,木柄都磨亮了,三毛。一把筷子,五毛。又添了个小号的旧案板和一把有点钝的菜刀,加起来两块二。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一阵响。“炉子三块五,锅两块,盆一块二,碗六毛,锅铲三毛,筷子五毛,案板菜刀两块二。统共……十块三毛。”
李大心里抽了一下,这还没买煤呢!但他咬咬牙:“行,就要这些。能再饶个盛煤的破盆或者破筐吗?实在没家伙装了。”
老头看了看他那一堆东西,又瞅了瞅他年轻的脸,从柜台底下拎出个边沿有些散烂的旧柳条筐:“这个,算你一毛,一起十块四毛。煤你得自己想办法,煤铺子凭本儿按月供应,你刚来,得去街道办手续。”
“谢谢您了同志!”李大道了谢,数出钱递过去。
崭新的钞票一下子少了厚厚一叠,手里就剩下八块一毛,还有那叠比钱还金贵的票证。
他把买的东西归置了一下。
小碗、筷子、锅铲塞进铁锅里,铁锅放进搪瓷盆,盆放进柳条筐。一手拎起死沉死沉的煤炉子和那节铁皮烟囱,另一只手提起装满锅碗瓢盆的筐子,胳膊顿时往下一沉。
这下真成逃荒的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调整了一下姿势,拎着这堆家当,慢腾腾地往回挪。
太阳偏西了,晒在身上没那么毒辣,但拎着这么重的东西走胡同,没一会儿汗就又湿透了汗衫。
路上碰见个拉平板车收破烂的,瞧他那费劲样子,喊了句:“同志,要帮忙送一程不?两毛钱送到胡同口!”
李大摇摇头:“谢了您呐,不远了,自己慢慢挪吧。”两毛钱?够买好几盒火柴了,舍不得。
一步一步,终于又蹭回了南锣鼓巷95号院。
院门还是虚掩着,他侧着身子,用胳膊肘顶开门,拎着东西趔趔趄趄地进了前院。
这个点儿,院子里比中午热闹了些。
东厢房门口,中午见过的那个“大婶”正在摘菜,看见他这副模样,手里动作停了停,撇了撇嘴,没说话,继续低头掐豆角。
隔壁屋,于莉家的门开着,她正坐在门口一个小马扎上,就着盆里的水搓洗衣服。
瞧见他回来,手里拎着那么些东西,脸上露出点惊讶,随即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中院似乎有人声,听不真切。
李大没心思多看,径直挪到自己那间倒座房门口。
放下筐子和炉子,掏出钥匙开了锁。先把沉甸甸的煤炉子拎进去,放在靠近门口通风的地方。
再把筐子提进去,把里面的家伙事儿一件件拿出来,摆在墙角还算净的地面上。
看着地上这堆简陋甚至寒酸的家当,再摸摸兜里仅剩的八块一毛钱,李大一屁股坐在那三条腿的破床沿上,床板又是一阵痛苦的呻吟。
钱花得飞快,家当置办了个皮毛。
煤还没买,米面粮油还没着落,副食本还得去办,窗户纸得糊,床腿得修……到处都是窟窿要填。
肚子适时地“咕噜”叫了一声。中午就没正经吃东西,光顾着打扫和奔波了。
他叹了口气,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屋子,最后落在那个铁皮炉子上。
心想事成,现在最想的是来碗热乎面条,再有点油星儿。
系统安静如鸡。
概率太低,果然不能指望。
他认命地站起来,拿起那个旧搪瓷盆。
至少,得先去水龙头那儿接点水,把新买的锅碗涮一涮。
走出房门,水龙头在中院,旁边围着个水泥池子。
他端着盆走过去,心里盘算着,一会儿是不是该去街道办问问煤本和副食本的事。
这安家落户的头一天,真是忙乱又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