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没怎么动筷子,只是端着一杯啤酒,沉默地看着女儿吃。
听到她的话,他深邃的眼眸里划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他放下了酒杯,杯子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在这寂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突兀。
“烟烟。”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
“烟烟,爸爸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秦水烟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
她放下筷子,那双白皙纤细的手,规矩地放在了膝盖上。
“爸爸你问。”
她的声音依旧是软糯的,带着一丝病后的慵懒。
“我也有事情,想要跟爸爸说。”
秦建国看着女儿那张依旧带着几分病态苍白,却又纯真无辜的小脸,眉头缓缓地,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端起面前的啤酒,仰起头,一口气将剩下的半杯啤酒尽数灌进了喉咙。
冰凉的液体,也浇不灭他心头的那团火。
冯姨的案子,在他女儿住院的这半个多月里,已经判了。
过失人罪。
因为这个季节,发芽土豆误食中毒的案子时有发生,物证也确凿,从那盘土豆丝里检验出了足量的龙葵素。
加上冯姨毫无作案动机,最终认定为重大安全过失。
但,两死一伤。
后果极其严重,顶格判了二十年。
案子结得很快,很脆。
秦建国一开始忙着照顾女儿,心力交瘁,并未多想。
可等烟烟的情况稳定下来,他回过头来,夜深人静时,一遍遍地复盘那天发生的一切。
他生意做到今天这个地步,踩着刀尖舔着血走过来,靠的绝不仅仅是运气。
他比谁都精明,比谁都懂得人心的诡谲。
这个案子,表面上看,天衣无缝。
可内里,却处处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诡异。
一切都太“巧”了。
巧到,就像是有人在背后,用一双看不见的手,精准地拨动着所有人的命运。
如果不是工厂那个电话,让他紧急赶去处理德国进口纺织机的事情……
那么,那天晚上,坐上那张餐桌,吃下那盘致命毒丝的,还有他。
秦建国的心脏,猛地一缩。
后来他去厂里问过。
那台新机器的主电缆,是被人用钳子剪断的,只留了几铜丝牵连着,刚好等吃快吃晚饭的时候,铜丝才全部断裂……
而负责看管机器的工人说……
出事那天下午,只有一个人进过那个车间。
他的女儿,秦水烟。
秦建国不愿意再往下想。
他甚至不敢去深想。
他的烟烟,他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宝贝女儿,那个娇纵任性、连瓶盖都拧不开的大小姐。
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秦建国看着面前女儿乖巧的小脸,那双狐狸眼清澈见底,像不谙世事的小鹿。
可他喉咙里的话,却像是被砂纸磨过,艰涩无比。
“烟烟,老实跟爸爸说——”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这件事,真的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吗?”
秦水烟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忽闪着。
她轻声说,“爸爸,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秦建国疲惫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满是血丝。
他轻叹了一口气。
“烟烟,别跟爸爸卖关子。”
“你知道爸爸在说什么。”
秦水烟听了,反而笑了。
那笑容,在水晶灯下,美得惊心动魄,却也冷得刺人骨髓。
“爸爸。”
“就算我说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爸爸也不会相信我吧?”
一瞬间。
一股寒意,从秦建国的尾椎骨,像毒蛇一样,猛地窜上他的天灵盖。
他睁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女儿脸上那抹无辜的笑容。
他感觉自己,像是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怪物。
秦建国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烟烟,真的是你……下的毒?”
秦水烟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她端坐在椅子上,神情平静得可怕。
“如果我承认,是我毒死了李雪怡和林靳棠……”
她抬起眼,清凌凌地看着他。
“爸爸,要跟警察举报我吗?”
轰!
秦建国的头皮都要炸了!
他“霍”地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动作之大,带得红木餐椅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尖啸。
他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几步冲到餐厅门口,一把拉开门,紧张地朝黑漆漆的走廊左右看了看。
确认四下无人。
他“砰”地一声关上门,甚至还反手拧上了那把黄铜门锁。
“咔哒”一声,像是一道惊雷,落在他心上。
他转过身,快步走回餐桌前,双手撑着桌面,俯下身,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女儿。
他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口剧烈地起伏着。
“水烟!”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你老实跟爸爸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可是两条人命!”
他看着女儿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又急又气,心口疼得像要裂开。
“你难道不喜欢你李阿姨吗?可是,就算是不喜欢,那也不应该……”
秦建国说不下去了。
他看着自己一脸无辜表情的女儿,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恐惧攫住了他。
他觉得自己把女儿养歪了!养成了一个冷血的!
看着秦建国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秦水烟也怕真把他气出个好歹来。
她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他身边。
伸出那双纤细白皙的手,轻轻挽住了他因为愤怒而僵硬的手臂。
“爸爸。”
她的声音温软下来,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
“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吗?”
她松开手,从自己那件的确良连衣裙的口袋里,摸出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很厚,沉甸甸的。
她将信封递到秦建国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
秦建国低头,目光落在那个牛皮信封上,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他伸手,一把将信封夺了过来。
他倒要看看,他这个无法无天的女儿,到底有什么不得已人的借口!
“嘶啦——”
他粗暴地撕开了信封,从里面抽出一沓信纸。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
餐厅里,只剩下他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时间仿佛静止了。
秦建国的脸色,从铁青,到煞白,再到一片死灰。
他双目陡然睁大,布满了惊骇的血丝,手剧烈地颤抖着,那几张薄薄的信纸,此刻却重若千钧。
他猛地抬头,用一种不可置信的、见了鬼一样的眼神,看向秦水烟。
这些信……
这些信,字字句句,全是伪造他秦建国通敌卖国,意图颠覆国家的铁证!
“嘶——”
秦建国倒抽一口凉气。
那几张薄薄的信纸,像是被烙铁烫过,灼得他指尖生疼。
他手一松。
信纸,洋洋洒洒地飘落在光洁的红木地板上。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扑通”一声,双腿一软,重重地跌坐回那把红木餐椅上。
黄铜锁锁住的餐厅里,静得能听见他粗重的喘息,和心脏擂鼓般的巨响。
他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女儿。
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这个……是哪里来的?”
他的声音,像是从漏风的窗户里挤出来的,涩,嘶哑,还带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