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烬渊领兵远赴北境,已是整整半个月。
摄政王府的风,都像是少了几分暖意。
廊下青铜铃被晚风拂过,叮铃轻响,声音清越却空荡。书房里他常坐的那张软榻依旧铺得平整,扶手边还放着他未看完的兵书,案头冰纹砚台里墨色微凉,空气里还飘着一缕他惯用的松木冷香。可那个只要站在那里,就能让整座府邸都安定下来的人,却远在千里之外的风雪边关。
沈清辞从不在人前露半分愁态。
她依旧晨起梳妆,衣着得体,举止从容,把府中上上下下打理得井井有条,连最挑剔的老管家都暗叹王妃沉稳。可只有在四下无人时,她才会轻轻走到他常停留的地方,指尖抚过箭囊上细微的划痕,心口便轻轻一缩,细密绵长的思念悄无声息漫上来。
她不是不慌,不是不怕,不是不牵挂。
只是她比谁都清楚——萧烬渊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只会躲在后宅掉眼泪的妻子。
闭上眼,大婚那的画面便鲜活地涌上来。
那个在朝堂上冷眉一抬便能让百官噤声的摄政王,那个在沙场上身披铠甲、手握长剑、伐果断的三军主帅,那个全天下都怕、都敬、都不敢直视的男人,在与她拜堂时,竟刻意放慢了脚步。
他明知她步伐稳当,却还是虚扶着她的手肘,力道轻得像怕碰碎了她。
红烛高照的洞房里,他抬手挑开喜帕,动作慢得郑重。烛火落在他深邃的眼底,那片从无波澜的寒潭,竟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温柔,直直撞进她心底,让她一贯平静的心,猛地乱了节拍。
他把她轻轻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低沉又认真:
“辞辞,有本王在,无人敢欺你。”
那不是情话,却是她听过最沉、最重、最暖的承诺。
全大靖都知道,摄政王冷硬、寡言、不近人情。
可只有她知道,他把所有的耐心、温柔、偏爱,全都给了她。
初遇时,她被世家刁难、流言缠绕,是他不动声色将她护在身后,一字一句挡回所有恶意;定亲时,权贵不满、暗中使绊,是他以雷霆手段扫清障碍,给她最体面、最不容置喙的名分;大婚时,他以满城风光为聘,以九百九十九架嫁妆为礼,以摄政王无上尊荣,给她一场天下人望尘莫及的盛大婚典。
他从不说甜言蜜语,却把偏爱藏进每一个细节。
他从不要她刻意迎合,却把所有安稳都捧到她面前。
被这样一个人放在心尖上珍视,她怎么甘心只做一朵被圈在庭院里的花?
他在千里冰封的边关浴血厮,守国门,护苍生,以一己之肩扛起家国天下。
而她,难道只能守着一方院落,等、夜夜盼,做一个只会被他庇护、只会消耗他心意的女子吗?
不。
她绝不。
前世在商场摸爬滚打、掌过大局、破过困局的灵魂,在腔里滚烫发烫。
她有眼界,有智慧,有谋略,有魄力,更有他给她的底气。
他守家国,她便为他稳住后方;
他护江山,她便为这江山添砖加瓦;
他爱她护她,她便要站到能与他并肩的高度,让他归来时,可以放心地看向她。
“萧烬渊,”她望着北天流云,轻声对自己说,“你等我。”
她要做一件大事。
一件能真正为他分忧、为家国出力、安民心、充军需的大事。
次清晨,沈清辞一身素色锦裙,未施浓妆,未戴繁饰,只一支玉簪绾起青丝,却气度沉静,眉眼清亮,自有一股让人不敢轻视的风骨。她以摄政王妃之名,直接备车入宫。
宫中上下无人敢怠慢,一路引着她直入御书房。
朱墙巍峨,金砖铺地,御书房内檀香袅袅。天子见她进来,先露出温和笑意:“王妃入宫,可是挂念前线战事?”
他以为,她不过是新婚思夫,求一份安稳,求一句消息。
可沈清辞屈膝行礼,抬眸时,目光亮得惊人,没有半分闺阁女子的怯懦:
“臣妃挂念殿下,更挂念天下。今入宫,不为私事,只为向陛下献一策——利国、利民、利军、安边的安邦之策。”
天子猛地抬眼,神色瞬间郑重。
沈清辞不慌不忙,声音清越有力,一字一句,直击人心:
“北境战事吃紧,军需浩大;民间桑农有货无销路,粮价不稳;药材流通不畅,军民皆苦;漕运阻塞,南北不通。臣妃请陛下恩准,设立官民合营的安济商行!”
她一步步将谋划和盘托出——
朝廷监管,掌公正、防贪腐;
王府出资,出策略、主大局;
民间出力,聚百姓、汇匠人;
专营织造、粮储、药材、边市四业;
利润三成充军饷,三成济百姓,四成扩商行;
制度公开、账目透明、用人唯贤、绝不苛民。
一席话毕,御书房内落针可闻。
天子握着御笔的手僵在半空,眼中从讶异到震惊,从震惊到叹服,最后只剩下激赏。
他见过无数朝臣献策,却从未见过如此周全、通透、务实、高明的方略,更从未想过,出自一位刚刚大婚的摄政王妃!
“好!好一个安邦济民!”天子拍案而起,语气难掩激动,“朕准了!朕亲下御批,安济商行由你全权主持,持旨行事,不受任何人掣肘!”
沈清辞垂眸行礼,眼底微光闪烁。
她谢的不是恩宠,是可以放手一搏的信任。
消息一出,京城炸了。
摄政王妃入宫献策,一言定国策,以女子之身执掌官办商行,轰动整个大靖。
而几乎同一时刻——
贡院大门缓缓开启,三年一届的科举,正式开考。
谢临舟一身青衫,立于士子之间,清俊挺拔,从容不迫。
三年江南苦读,一朝提笔赴考,他心无杂念,落笔生风。经义通透,策论铿锵,诗赋清雅,一气呵成。
贡院之内,才子争辉。
京城之中,红颜擘画。
谢临舟科举,与沈清辞搞事业,双线并行,齐头绽放。
安济商行的筹备,千头万绪,却被她打理得忙而不乱。
她一改旧式商行的迂腐规矩,用前世现代商业逻辑,定章程、建流程、明赏罚、直采产地、打通漕运、招募女工、安抚桑农……
每一步都走得漂亮、利落、震得住人。
她亲自跑到城郊桑田,与农户签下保价契约,让百姓再也不必愁收成换不回银子;
她亲自疏通漕运河道,联络漕帮定下安全路线,让南北货物畅通无阻;
她亲自开设女工工坊,给无数孤女、贫妇一条不靠人、不依附、能自立的活路;
她亲自定下药材标准,杜绝假药劣药,专供军营与百姓。
不过短短数,安济商行便以雷霆之势收拢人心。
无数踏实百姓、技艺匠人、正直商贾纷纷投奔,愿随王妃做这利国利民的大事。
从前轻视她的人,渐渐闭了嘴。
原本观望的人,纷纷侧目。
连盘踞京城多年的世家商行,都开始莫名紧张。
摄政王府的书房,灯火夜夜亮至深夜。
沈清辞埋首于商路图纸、账目册子之间,眉眼沉静,神色笃定,指尖执笔,落笔果断,再无半分闺阁柔弱,只剩执掌大局的从容与魄力。
偶尔停笔,她揉一揉微酸的肩颈,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望向千里之外的北境,唇角轻轻扬起一抹极软、极暖的笑。
萧烬渊,你守家国平安。
我守民生安稳。
你在风雪里护天下。
我在灯火下等你归。
关山难隔相思,商策可济山河。
这一次,她不再是被守护的那一个。
她要成为,能与他共撑天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