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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梁小洁从市场回来,天已经快黑了。

她直接去找王主任。王主任正在办公室里打算盘,噼里啪啦的,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咋了?”

“王主任。”梁小洁站在门口,“我想好了。明天就开始卖。”

王主任放下算盘,看着她。

“想好了?咋卖?”

“去市场摆摊。”梁小洁说,“我找了个地方,跟一个卖鸡蛋的大姐挨着。她熟人多,能帮我照应。”

王主任点点头。

“那货呢?你咋弄过去?”

梁小洁愣了一下。

她光想着怎么卖,怎么吆喝,怎么让人试,可没想过货咋弄过去。几十个暖水瓶,她一个人搬不动。就算搬得动,从供销社到市场,好几条街,她总不能一趟一趟跑吧?

王主任看她那表情,笑了。

“没想过是吧?”

梁小洁老实地点点头。

王主任站起来,走到门口,朝外头喊了一声:“老李!”

老李从仓库那边跑过来。

“主任,啥事?”

“仓库后头那辆板车,还在不在?”

“在呢。”老李说,“就是轮子有点歪,推着费劲。”

“费劲就费劲,能用就行。”王主任看着梁小洁,“板车借给你。明天早上你来拉货,推着去市场。卖完了再把车还回来。”

梁小洁眼睛一亮。

“谢谢王主任!”

王主任摆摆手:“谢啥?你把货卖出去,就是谢我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梁小洁就起来了。

她轻手轻脚地穿好衣裳,没惊动张桂香。走到门口,想了想,又回过头,把枕头底下那包钱拿出来,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二十二块五。万一有用呢。

她出了招待所,往供销社走。

街上黑漆漆的,路灯昏黄,一个人都没有。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上响着,啪嗒啪嗒的。走了十来分钟,到供销社了。

后门开着,老李正在里头抽烟。看见她进来,把烟掐了。

“来了?”

“来了。”

“车在后院。”老李说,“我帮你装货。”

两个人往后院走。那辆板车靠墙放着,确实有点旧,轮子有点歪,车板上还有几道裂纹。不过能用。

老李打开仓库门,指着那堆暖水瓶。

“要多少?”

梁小洁想了想。第一回卖,不知道好不好卖。拿多了怕卖不完,拿少了怕不够卖。

“先拿二十个吧。”

老李点点头,开始搬货。一箱两个,他搬了十箱,码在板车上,用绳子捆好。

“行了。”他拍拍手,“推着试试。”

梁小洁握住车把,往前推。轮子果然有点歪,推起来一拐一拐的,得使劲才能走直线。不过还能走。

“谢谢李叔。”

“谢啥。”老李说,“卖完了赶紧回来,别在外头瞎转悠。”

梁小洁点点头,推着车走了。

从供销社到市场,平时走路十来分钟。推着板车,轮子又歪,走了快半个时辰。等她到市场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市场里已经热闹起来。卖菜的,卖鸡蛋的,卖布头的,都摆好了摊子,吆喝声此起彼伏。她推着车往里走,一路上有人看她。

“哟,这姑娘啥的?”

“卖暖水瓶的吧?车上装的啥?”

“小姑娘一个人推车,怪可怜的。”

梁小洁不理他们,低着头往前推。推到张桂香那个位置,张桂香已经在那儿了,正往地上铺手绢。

“来了?”张桂香抬头看她,“推的啥?暖水瓶?”

“嗯。”

“多少?”

“二十个。”

张桂香站起来,帮她卸货。一个箱子两个暖水瓶,十个箱子卸下来,在地上码了一小堆。

“就放这儿。”张桂香指着她旁边那块空地,“挨着我,有人来买鸡蛋,也能看见你的。”

梁小洁点点头,把暖水瓶一个一个拿出来,摆在地上。摆了两排,一排五个。又拿出一个搪瓷缸子——这是昨晚上跟刘姐借的,还有一壶热水——这是在招待所烧的。

她蹲在那儿,把热水倒进暖水瓶里,塞上塞子。等会儿有人来,她就倒出来给人看,还是热的。

都准备好了。

她站起来,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人很多。挎着篮子的,抱着孩子的,提着兜的,从她跟前走过去,走过去,走过去。有人扭头看一眼地上的暖水瓶,又扭过头去,走了。有人连看都不看。

她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咋办。

张桂香在旁边喊她:“丫头,喊啊!”

梁小洁张了张嘴,没喊出来。

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发不出声。

“喊啊!”张桂香急了,“不喊谁看你?”

梁小洁深吸一口气,张了张嘴。

“暖……暖水瓶。”

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旁边的人都听不见。

张桂香气得直摇头。

“你这样不行!”她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忽然大喊一声,“暖水瓶!上海货!结实耐用!三块五一个!”

声音又亮又脆,半条街的人都扭过头来看。

梁小洁脸腾地红了。

有人围过来了。几个中年妇女,一个老大爷,还有个年轻媳妇抱着孩子。他们站在摊子前头,看着地上那排暖水瓶。

“上海货?”一个妇女问。

“嗯。”梁小洁点点头,“上海产的,质量好。”

“三块五?”另一个妇女说,“太贵了吧?供销社也卖三块五。”

梁小洁愣了一下。供销社是卖三块五,可她就是供销社的啊。这咋说?

“我这就是供销社的货。”她说。

那妇女笑了:“供销社的货,你拿出来卖?你是供销社的人?”

梁小洁不知道怎么接话。

张桂香在旁边帮腔:“这姑娘是帮供销社卖的。一样的货,一样的价。你们在哪儿买不是买?在她这儿买,还省得跑一趟供销社。”

那几个妇女互相看了看。

年轻媳妇蹲下来,拿起一个暖水瓶,看了看,又摸了摸。

“这颜色不错,红的喜庆。”

“嗯。”梁小洁说,“有红的,有绿的,有蓝的。你想要啥色都有。”

年轻媳妇犹豫了一下,问:“能不能便宜点?”

梁小洁心里一动。

她想起张桂香说的话:让人试试。

“大姐。”她拿起那个暖水瓶,“这瓶子里我刚灌的热水,你试试,看热不热。”

她把塞子拔开,往搪瓷缸子里倒了点水。

水还烫着,冒着热气。

年轻媳妇伸手摸了摸搪瓷缸子,眼睛亮了。

“真热。”

“嗯。”梁小洁说,“上海货,保温好。早上灌的热水,到晚上还是热的。你买个回去,给孩子冲粉,不用现烧水。”

年轻媳妇动心了。她抱着孩子,看看暖水瓶,看看梁小洁,又看看孩子。

“三块五……太贵了。”

梁小洁咬了咬牙。

“三块三。”她说,“你要,三块三给你。”

年轻媳妇愣了一下:“能便宜?”

“能。”梁小洁说,“头一单生意,图个吉利。三块三,你要不要?”

年轻媳妇笑了。

“要!”

她从兜里掏出钱,数了数,拿出三块三毛钱,递给梁小洁。

梁小洁接过钱,手心都出汗了。

她把那个红色的暖水瓶用旧报纸包好,递给年轻媳妇。

“大姐,你拿好。坏了拿来换。”

年轻媳妇接过暖水瓶,抱着孩子走了。

旁边那几个妇女看着,有点动心了。

“真便宜了两毛?”

“嗯。”梁小洁说,“头一单便宜。后面的,三块五。”

一个妇女蹲下来,拿起一个绿的看了看。

“我也想要,能不能也便宜点?”

梁小洁摇摇头。

“大姐,真便宜不了。进价就三块,我卖三块五,一个才挣五毛。刚才那个是头一单,图个吉利。再便宜我就赔了。”

那妇女犹豫了一下,站起来。

“那算了,我再看看。”

她走了。另外几个也走了。

梁小洁蹲在那儿,看着她们的背影,心里有点失落。

张桂香在旁边说:“别灰心。头一单卖出去了,就是好的。慢慢来。”

梁小洁点点头,把那张三块三的钱叠好,塞进兜里。

又来人了。

这回是个老大爷,六十来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他蹲下来,拿起一个暖水瓶,左看右看。

“上海的?”

“嗯。”

“质量咋样?”

“好。”梁小洁说,“大爷你看,这瓶胆厚,保温好。你买一个回去,冬天早上有热水洗脸。”

老大爷点点头,又看了看。

“三块五?”

“嗯。”

老大爷犹豫了一下,从兜里掏出钱。

“给我拿个蓝的。”

梁小洁心里一喜,赶紧给他包好。

老大爷接过暖水瓶,走了。

又三块五。

梁小洁把钱塞进兜里,心跳得咚咚的。

太阳慢慢升高了,市场越来越热闹。人一拨一拨的,从她跟前走过。有的人看一眼就走了,有的人蹲下来问问价,有的人犹豫半天又走了。

梁小洁不急了。她蹲在那儿,有人问她就答,没人问她就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又卖出去一个。又卖出去一个。又卖出去一个。

到中午的时候,她数了数,卖了八个。

八个。

她算了一下:头一个三块三,后头七个三块五。一共二十四块八。

进价一个三块,八个二十四块。她挣了八毛?

不对。

她愣了一下,又算了一遍。头一个三块三,进价三块,挣三毛。后头七个三块五,进价三块,一个挣五毛,七个挣三块五。加起来三块八。

三块八。

一上午,挣了三块八。

比她卸三天货挣得还多。

她蹲在那儿,看着兜里的钱,半天没动。

张桂香凑过来:“卖了几个?”

“八个。”

张桂香眼睛瞪大了。

“八个?那你挣了多少?”

“三块八。”

张桂香一拍大腿。

“行啊丫头!一天就挣三块八!比卖鸡蛋强多了!”

梁小洁笑了,笑得眼睛眯起来。

下午她又卖了几个。到收摊的时候,二十个暖水瓶,卖了十五个。

剩下五个,她推着板车送回供销社。

王主任正在门口抽烟,看见她回来,愣了一下。

“卖了?”

“卖了十五个。”梁小洁从兜里掏出一把钱,递给他,“这是卖的钱,你数数。”

王主任接过钱,数了一遍。

“十五个,一个三块五,一共五十二块五。”他看着她,“不对,这钱多出来几毛?”

梁小洁把早上那档子事说了一遍。

王主任听完,笑了。

“行啊丫头,还知道头一单便宜点,招揽生意。”他从兜里掏出五块钱,递给她,“拿着。”

梁小洁愣了一下。

“不是说一个两毛吗?十五个,应该三块……”

“那三块八是你的提成。”王主任说,“这五块是另外的。头一回,得不错,奖励你的。”

梁小洁接过那五块钱,攥在手心里。

五块钱。

够弟弟妹妹一个月的生活费。

她看着那五块钱,看了好一会儿。

“谢谢王主任。”

王主任摆摆手:“回去歇着吧。明天还来不?”

“来。”

“那明天早点。这批货卖完了,还有。”

梁小洁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出供销社,天已经黑了。街上亮起了路灯,昏黄昏黄的。她走在街上,手里攥着那五块钱,还有兜里那三块八毛钱。

一共八块八。

一天挣的。

她想起她爹,想起她娘,想起梁小芳,想起那几个弟弟。她想起那间土坯房,想起那二十年的苦子,想起那间漏雨的屋。

她攥紧了手里的钱。

这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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