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车队绕开那座桥之后,沿着河道走了两天。
这两天里,林渊几乎没有睡过觉。
每次闭上眼睛,那个小女孩就会出现。她不再说话,只是看着他,用那双已经涣散的瞳孔,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林渊不知道她想表达什么。
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出现。
他只知道,每次从这种半梦半醒的状态中惊醒,右手掌心的那些金属丝都会比之前更活跃一些——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睡着的时候,悄悄地改变着他。
第三天清晨——如果那还能叫做清晨的话——车队前方出现了一片废墟。
那是一座小镇,或者说,曾经是一座小镇。房屋全部坍塌,街道被碎石掩埋,只有镇中心的一栋建筑还勉强保持着完整。
那是一座教堂。
尖顶的十字架已经歪了,摇摇欲坠地挂在半空。彩色玻璃窗碎了大半,剩下的几块在裂隙的蓝光下反射出诡异的光彩。教堂的大门敞开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清。
秦站长下令停车,派人进去侦察。
十分钟后,侦察的人回来了。
“里面有人。”他说,“活的。”
林渊跟着秦站长走进教堂。
教堂的长椅被推到两边,中间的空地上铺着十几张睡袋,每张睡袋里都躺着人。有老人,有孩子,有孕妇,还有几个身上缠着绷带的伤员。一个穿黑色袍子的神父正在给一个发着高烧的孩子喂水,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二十五六岁,眼睛很净,净得不像是末世里的人。
“你们好。”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到什么,“欢迎来到上帝的避难所。”
秦站长环顾四周,眉头皱了起来。
“就这些人?”
“还有三十几个,”神父说,“出去找吃的了,应该快回来了。”
林渊的目光扫过那些睡袋里的人。他们都在睡觉,睡得很沉,沉得不正常。
“他们怎么了?”他问。
神父把水杯放下,站起来。
“累了。”他说,“从裂隙降临那天起,我们就在逃,一直在逃。逃到这里,实在逃不动了。所以我让他们睡一会儿,睡够了再继续走。”
林渊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确实很净,净得像是没经历过任何事。
但太净了。
净得不正常。
“你叫什么?”秦站长问。
“以赛亚。”神父说,“他们都叫我以赛亚神父。”
“以赛亚?”周海在旁边低声说,“圣经里的先知,预言救世主降临的那个?”
神父微笑着点头。
“你信上帝?”林渊问。
神父看着他,目光很温和。
“在这里,”他说,“除了上帝,还能信谁?”
林渊没有说话。
但他的右手掌心,正在发烫。
那种烫和之前都不一样——不是危险预警,不是金属丝兴奋,而是一种更轻柔的、类似触碰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用很轻很轻的力道,抚摸着他的掌心。
那个东西来自——
林渊抬起头,看向教堂深处。
那里有一扇门,门上挂着一块牌子,写着几个字——
“地下室,非请勿入。”
二
“下面有什么?”林渊问。
神父的笑容顿了一下。
“没什么,”他说,“就是一些旧东西,教堂建的时候就有的,一直没清理。”
林渊看着他。
“我想下去看看。”
神父的笑容消失了。
“不行。”他说,“下面不安全。楼梯早就朽了,随时可能塌。”
“我不怕。”
“我怕。”神父说,“你是客人,我不能让客人冒险。”
林渊向前走了一步。
神父后退了一步。
两个人对视着,空气里有一种看不见的东西在绷紧。
就在这时,教堂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出去找物资的人回来了。
三十几个人,男女老少都有,每个人身上都背着鼓鼓囊囊的背包。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满脸胡茬,眼睛里布满血丝。他看见教堂里多了这么多人,先是一愣,然后警惕地握紧了手里的铁管。
“什么人?”
“路过。”秦站长说,“借个地方休息,马上就走。”
那男人盯着她看了几秒,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些穿着各异的人,最后目光落在林渊身上。
“你们是从永安市来的?”
林渊点头。
“那边怎么样?”
“不好。”林渊说,“比这里差远了。”
那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休息吧,”他说,“但别太久。这地方也不安全。”
他挥了挥手,那三十几个人鱼贯而入,各自找地方坐下,开始清点带回来的物资。
林渊的目光扫过那些背包——方便面、矿泉水、罐头、饼,还有一些药品。很正常的物资,没什么特别的。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些人太安静了。
三十几个人,刚经历了一场危险的搜寻,回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怎么可能这么安静?连一句大声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的右手掌心又烫了一下。
这次是警告。
他转头去看神父,神父正在给一个孩子喂东西——不是食物,是水,很普通的水。
但那孩子喝完水之后,眼睛就闭上了,沉沉睡去。
睡得很沉。
沉得不正常。
就像那些睡袋里的人一样。
林渊慢慢走向那个孩子,蹲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活着。
但心跳很慢,慢得像在冬眠。
他站起来,看着神父。
“你给他们喝了什么?”
神父微笑着,没有回答。
“水里有东西。”林渊说,“让他们一直睡觉的东西。”
神父还是微笑着,不说话。
那个满脸胡茬的男人走过来,挡在神父前面。
“别问了,”他说,“神父是为了他们好。”
“为了他们好?”林渊盯着他,“让他们一直睡,叫为了他们好?”
男人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说出一句话——
“醒着的时候,他们太痛苦了。”
林渊愣住了。
男人指了指那些睡袋里的人。
“那个老人,儿子死在他面前,被感染者撕碎的。那个孕妇,丈夫为了救她,把自己喂了怪物。那个孩子,亲眼看见妈妈被活活吃掉。醒着的时候,他们每分每秒都在尖叫,都在发抖,都在想死。神父让他们睡,是让他们不再痛苦。”
他看向神父,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不是崇拜,不是感激,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悲哀的东西。
“神父是好人。”他说,“他只是……太想救人了。”
林渊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那些睡袋里的人,看着他们平静的睡脸,想起了地铁站里那些尸体,想起了那个小女孩。
如果她也能这样睡着,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这样睡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他们还能醒吗?”他问。
神父终于开口了。
“能。”他说,“只要我想让他们醒。”
“那为什么不让?”
神父看着他,那双净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别的东西。
“因为醒着的时候,”他说,“他们问我最多的问题,是——上帝为什么抛弃我们?”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苦涩。
“我回答不了。”
三
林渊还是去了地下室。
神父没有拦他,只是站在那扇门旁边,静静地看着他。
“下面真的有危险。”他说,“不是楼梯会塌的那种危险。”
林渊看着他。
“是什么?”
神父沉默了几秒。
“是真相。”他说,“这间教堂之所以能保存下来,不是因为上帝,是因为下面有东西。那个东西散发着某种辐射,把感染者赶走了。但那个辐射对人类也有影响——会让你看见一些东西,想起一些东西,梦见一些东西。”
他顿了顿。
“下去的人,没有一个能完整地回来。”
林渊没有说话,只是推开那扇门,走进黑暗里。
身后传来周海的声音:“我跟你去。”
然后是沈念的声音:“我也去。”
三个人沿着朽坏的楼梯,一步一步向下。
楼梯很长,比从外面看长得多。每走一步,黑暗就浓一分,冷一分。等走到尽头的时候,回头已经看不见来路了。
下面是一个巨大的空间,至少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
四周全是金属墙壁,锈迹斑斑,但依然能看出当年建造时的精良工艺。头顶是密密麻麻的管道,有些还在滴着不知名的液体,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地面铺着铁板,每走一步都会发出沉闷的回音。
正中央,立着一台机器。
那台机器有十几米高,形状像一个巨大的蛋,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线路和管道。机器的顶端,有一个透明的罩子,罩子里——
有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人形的轮廓,但比人大得多,至少有五米高。它蜷缩在罩子里,像胎儿在里一样,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它的身体表面覆盖着一层银白色的金属,那些金属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蓝光,一下一下,像呼吸。
“我。”周海低声说。
沈念盯着那台机器,脸色变得惨白。
“我知道这是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永恒集团的‘神孽计划’原型机。编号零号。所有机械共生体的母体。”
林渊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个蜷缩在罩子里的东西,感觉右手掌心的金属丝在疯狂地涌动,像要挣脱他的身体,扑向那台机器。
那个东西——
是他的一部分。
或者说,他是那个东西的一部分。
他口那块金属开始发烫,烫得像要烧穿皮肤。他低头,看见那块金属正在发光,蓝白色的光,一下一下,和那个罩子里的东西同步。
然后,那个东西睁开了眼睛。
四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
林渊形容不出来。
那里面有太多东西——有痛苦,有孤独,有愤怒,有悲哀,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渴望。
那双眼睛看着他,像看着一个失散多年的亲人。
又像看着一个背叛者。
机器开始运转,发出低沉的轰鸣声。那些管道里的液体开始流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罩子里的那个东西慢慢舒展开身体,用手撑住罩壁,想要站起来。
但它站不起来。
它的身体太大,罩子太小。
它只能蜷缩在那里,用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林渊。
“过——来——”
声音直接在林渊脑子里响起,不是通过耳朵。
“过——来——回——来——”
林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来,掌心裂开,金属丝涌出,向那台机器探去。
“林渊!”周海一把抓住他,但他的手像是被什么力量控制住了,本拉不动。
沈念冲上来,用力掰他的手指,掰不开。
金属丝越来越长,越来越长,已经碰到了那台机器的外壳。
就在碰到的那一瞬间——
林渊看见了。
看见了那个东西的记忆。
看见它从黑暗中醒来,发现自己被困在这个小小的罩子里。看见它无数次尝试突破,无数次失败。看见它在漫长的岁月里,一点一点地发疯,一点一点地把自己分裂成无数个碎片,那些碎片被永恒集团采集、培养、植入——
植入到像他这样的实验体体内。
每一块金属,都是它的一部分。
每一个“神孽”,都是它的孩子。
也是它的囚徒。
它在等。
等有一天,那些孩子会回来。
回来把它救出去。
或者——
回来了它。
“——了——我——”那声音在他脑子里说,“求——你————了——我——”
林渊的眼眶突然湿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湿。
但他能感觉到那个东西的痛苦。那种痛苦太大了,大得能把人疯。但它没有疯,它只是在那里等着,等了一百年,两百年,不知道多少年。
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解脱。
“怎么你?”他问。
那东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核——心——”它说,“打——碎——核——心——”
林渊顺着它的目光看去,看见那台机器的底部,有一个拳头大小的球形装置。那个装置在发光,蓝白色的光,和它眼睛里的光一模一样。
那是它的心脏。
也是它的牢笼。
林渊松开右手,那些金属丝缩回掌心。
他走向那台机器,蹲下,伸手去够那个球形装置。
“林渊!”沈念喊,“你不能——那是唯一能压制它的东西!如果它出来——”
林渊没有停。
他的手碰到了那个球形装置。
冰凉,光滑,像一块打磨了无数年的玉石。
他握紧它,用力一拧。
咔哒。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什么东西断开了。
罩子里的那个东西,突然笑了。
那是林渊见过的,最复杂的笑容——有痛苦,有解脱,有感激,有不舍,还有一种他终于可以休息了的疲惫。
它的眼睛慢慢闭上。
那些蓝光慢慢熄灭。
罩子里的身体,开始碎裂。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变成粉末,那些粉末飘散在罩子里,像一场银白色的雪。
最后,什么都不剩。
只有那个空荡荡的罩子,和那台已经停止运转的机器。
林渊跪在地上,看着手里的球形装置。
那上面刻着一行字——
“零号实验体,植入期:2047年3月12。状态:稳定。备注:该实验体为神孽计划母体,不可销毁。”
2047年。
一百年前。
这个“东西”,在这里等了一百年。
林渊站起来,把那个球形装置放进口袋。
“走吧。”他说。
三个人沿着楼梯向上走。
走到一半的时候,林渊突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看着他。
不是那个零号。
是别的什么。
更深的,更古老的,更庞大的东西。
但它没有现身,只是看着。
看着他们离开。
然后重新沉入漫长的睡眠。
五
回到教堂,神父还站在那扇门旁边。
他看着林渊,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你把它——”他开口,又停住。
“了。”林渊说。
神父沉默了很久。
“谢谢。”他说。
林渊看着他。
“你知道下面有什么?”
神父点头。
“知道多久了?”
“从我来这里的第一天。”神父说,“它一直在召唤我,让我下去陪它。我没去。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我知道,它需要的不是我。”
他看向林渊。
“它需要你。”
林渊没有说话。
远处传来孩子的哭声,有人在哄,有人在唱歌。
那歌声很轻,很好听。
是一首圣歌。
林渊听着那歌声,突然问了一句——
“上帝真的存在吗?”
神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知道。”他说,“但如果存在,他一定也像我们一样,在某个地方,等着被救。”
林渊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听着那歌声。
听着那些睡袋里的人平稳的呼吸。
听着这个末世里,所有还在努力活着的声音。
秦站长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该走了。”她说。
林渊点头。
六百六十一个人重新上车,六辆卡车重新启动。
神父站在教堂门口,目送他们离开。
后视镜里,那座教堂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林渊看着窗外,右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个球形装置。
冰凉,光滑,像一个已经冷却的心脏。
“等着我。”他轻声说。
不知道是对那个零号说,还是对那些还在睡着的人说,还是对他自己说。
不管对谁说,答案都一样——
我会活下去。
替你们活下去。
窗外依然是永夜。
但林渊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个小女孩,没有再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