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支队伍在第二天清晨抵达基地。
林渊是被警报声吵醒的。
尖锐的鸣响穿透薄薄的墙壁，把他从睡梦中猛然拽出来。小雨还缩在他旁边睡着，被这声音惊得抖了一下，睁开眼睛，满脸惊恐。
“叔叔——”
“没事。”林渊按住她，“待在这儿，别出去。”
他披上衣服，冲出门外。
街上已经乱成一团。人们从各个方向涌出来，有的拿着武器，有的抱着孩子，有的只是呆呆地站着，不知道往哪跑。周海从人群中挤过来，一把抓住他。
“快走！方卫国让你去城墙！”
林渊跟着他跑向基地入口。
那道巨大的钢铁闸门紧紧关闭着，闸门上方站满了人——方卫国，陈远山，还有那些军人，全都端着枪，盯着外面的方向。
林渊爬上城墙，看见了那支队伍。
他们停在距离基地五百米的地方，排成整齐的队列。
至少有三百人，全部穿着统一的军装——那种灰绿色的、洗得发旧的军装，和他小时候在历史书上看见的一模一样。最前面是一面红旗，旗上绣着金色的镰刀锤子，在裂隙的灰白色光下格外刺眼。
队伍最前方，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身材高大，脸庞方正，浓眉大眼。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腰间别着一把，手里举着一个扩音器。
看见城墙上有人，他把扩音器举到嘴边。
“基地里的人听着！我们是中国人民华北军区独立团！奉命南下收拢幸存者！请打开大门，让我们进去！”
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
城墙上的人面面相觑。
方卫国的脸色，林渊从来没这么难看过。
“那不是我们的人。”她说，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
陈远山盯着那支队伍。
“你确定？”
“我当了三十年兵。”方卫国说，“我的人来自十二个不同的部队，每一个番号我都记得。华北军区独立团——没有这个番号。从来没有。”
林渊看着她。
“那他们是谁？”
方卫国没有回答。
远处，那个男人又举起扩音器。
“我们给你们十分钟考虑时间！十分钟后，如果还不开门，我们将采取必要措施！”
城墙上陷入沉默。
陈远山转身，看着方卫国。
“能打吗？”
方卫国看了看自己这边的人——八十多个军人，加上基地原有的守卫，总共不到两百人。武器勉强够，弹药不足。
她摇了摇头。
“打不赢。”
陈远山沉默了几秒。
“那就谈判。”
二
谈判在基地大门外进行。
陈远山带着方卫国和林渊，走出闸门，向那支队伍走去。
那个男人站在队伍最前面，身后跟着两个荷枪实弹的士兵。他看见他们走近，脸上露出一个笑容——那种很标准的、训练过的笑容，像领导接见下属。
“陈主任？”他说，“久仰大名。”
陈远山停下脚步，看着他。
“你们是谁？”
男人笑了。
“我说过了，华北军区独立团。”
“没有这个番号。”
男人的笑容顿了一下，然后更深了。
“陈主任果然消息灵通。没错，华北军区独立团，是新的番号。我们重组了。”
他伸出手。
“我叫赵铁军。团长。”
陈远山没有握他的手。
“你们要什么？”
赵铁军收回手，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我们要进去。接管基地。按照战时条例，所有幸存者基地都应由军方统一管理。你们这儿，现在是民间自治，不符合规定。”
陈远山看着他。
“我们这儿有五千多人，活得好好的。不需要接管。”
“需要不需要，不是你说了算。”赵铁军的笑容不变，“是上面说了算。”
“上面？”
赵铁军指了指远处。
“那边，三百公里外，有一个更大的基地。那才是真正的中心。我们只是先头部队。”
他顿了顿。
“陈主任，我不是来打仗的。我是来的。你们让我们进去，我们共享资源，共同防御。等上面的人来了，你们该什么还什么。怎么样？”
陈远山沉默了几秒。
“让我们商量一下。”
“十分钟。”
三
三个人退回基地。
陈远山看着方卫国。
“你怎么看？”
方卫国摇头。
“他说的话，一半真一半假。那边确实可能有更大的基地，我之前就听说过。但他们是不是军方的人——我不信。”
林渊突然开口。
“他们身上有味道。”
两个人都看向他。
“什么味道？”
林渊皱了皱眉。
“那种味道……我在永恒集团的人身上闻过。消毒水，机油，还有另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方卫国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你是说，他们是永恒集团的人？”
“不一定。”林渊说，“但肯定不是普通的军人。”
陈远山沉默了很久。
“不管他们是谁，现在的问题是——我们打不过。两百对三百，武器弹药不够，城墙虽然厚，但经不起重火力。”
他看着方卫国。
“你有什么建议？”
方卫国想了想。
“拖。”
“拖？”
“对。”方卫国说，“他们说要接管，但不是马上接管。他们想让我们自己开门，省事。我们就跟他们谈，今天谈不完明天谈，明天谈不完后天谈。拖到他们不耐烦，拖到我们找到办法。”
陈远山点了点头。
“行。我去拖。”
他转身向大门走去。
林渊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
方卫国走到他旁边。
“你怎么想？”
林渊沉默了一会儿。
“小雨还在里面。”
方卫国看着他。
“我知道。”
“那些孩子也还在里面。”林渊说，“一百二十个，在地下室睡着。”
方卫国沉默了。
“如果他们进去，发现那些孩子——”
“他们会抢走。”林渊说，“就像永恒集团一样。”
两个人站在那儿，看着远处那支整齐的队伍。
风吹过来，带着那股若有若无的味道。
消毒水，机油，还有别的什么。
林渊突然想起来那是什么了。
是血。
很久很久以前的血，已经涸了，但还在。
四
谈判持续了整整三天。
每天，陈远山都出去和赵铁军谈，谈条件，谈细则，谈交接程序。每天，赵铁军都笑着点头，说“行，慢慢来”，但眼睛里的耐心，一天比一天少。
第三天晚上，赵铁军终于不笑了。
“陈主任，”他说，“我给了你们三天时间，够意思了。明天早上八点，如果还不开门，我就自己开。”
他转身走了。
陈远山回到基地，脸色铁青。
“明天。”他说，“他们明天就要进来。”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沉默了。
方卫国站起来。
“打吧。”
陈远山看着她。
“打不过。”
“打不过也要打。”方卫国说，“让他们进来，这些人会怎么对我们？那些物资，那些孩子，那些女人——你想过没有？”
陈远山没有说话。
林渊站起来。
“我去找援军。”
所有人都看着他。
“援军？哪来的援军？”
林渊摇头。
“不知道。但外面还有幸存者，还有别的基地，还有那些——也许能帮我们的人。”
他顿了顿。
“给我一天时间。明天早上八点之前，如果我找不到人，你们就自己决定。”
方卫国看着他。
“你疯了？外面全是感染者，你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林渊说。
他看向窗外。
那里，一个小小的身影正站在门口，等着他。
小雨。
五
那天晚上，林渊和小雨一起走出基地。
没有人拦他们。
方卫国想拦，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周海想跟，被林渊拒绝了。
“你留下。万一我回不来，你帮她。”
沈念走过来，塞给他一颗信号屏蔽器。
“新的。管二十四小时。”
林渊接过，吞下。
“谢谢。”
沈念看着他，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
沈念沉默了几秒。
“你还记得林薇的录音笔吗？”
林渊愣了一下。
他差点忘了。
那支录音笔，还在他口袋里。
“记得。”
“也许里面有什么。”沈念说，“也许能告诉你，还有谁可以帮你。”
林渊点了点头。
他带着小雨，走进那片黑暗里。
走了一个小时，他们在山坡上停下。
林渊拿出那支录音笔，按下播放键。
林薇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林渊，如果你在听这个，说明我已经死了。”
林渊坐在石头上，听着那个声音。
“这支录音笔里，有我想告诉你的一切。但现在，我只说最重要的事——”
林薇顿了顿。
“在南方三百公里外，有一个真正的军方基地。那里有五千人，有重武器，有飞机，有所有能活下去的东西。方卫国说的那个基地，是真的。”
林渊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但那里也被围困了。围困他们的，不是感染者，是另一群人——和赵铁军一样的人。他们自称‘新人类’，其实是永恒集团的残余。他们想要那个基地，就像赵铁军想要你们的基地一样。”
林薇的声音停了一会儿。
“林渊，你听好。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真正净的人了。每个人都在争，都在抢，都在人或者被。但有一件事，你一定要记住——”
她顿了顿。
“那些孩子，那些在地下室沉睡的孩子，他们不是武器。他们是希望。一百二十个孩子，没有被污染过的意识，没有过人的手。如果有一天，这个世界能变好，一定是从他们开始的。”
录音停了。
林渊坐在那儿，握着那支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小雨靠在他身上，仰起脸。
“叔叔，那个说的，是真的吗？”
林渊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但我们可以去看看。”
小雨想了想。
“那我们去吗？”
林渊站起来，看着南方那片无尽的黑暗。
三百公里。
一天时间。
来回六百公里。
不可能。
但他必须试试。
因为那五千人，那些孩子，还有基地里等着他的人——
都在等。
六
林渊带着小雨，在山里走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们站在一座山顶上，看见了远处那片火光。
不是裂隙的蓝光，是真正的火光——燃烧的火光，照亮了半边天。
那里，有人在打仗。
林渊盯着那片火光，心跳得很快。
小雨拉着他的手。
“叔叔，那是哪？”
林渊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片光，看着那些在火光中移动的细小影子，看着那座隐约可见的基地轮廓。
然后他看见了别的东西。
在那片火光和那座基地之间，有一支队伍正在移动。
他们打着红旗。
和林渊见过的那面一样。
镰刀锤子。
红旗。
赵铁军的人。
他们也在往那边去。
林渊的脑子在飞速转动。
赵铁军说他们是先头部队，说后面还有人。
后面的人，正在攻打那个真正的基地。
而他们，只是来收拢“幸存者”——顺便接管所有能用的东西。
林渊握紧小雨的手。
“走。”
“去哪？”
“回去。”
“为什么？”
林渊看着她。
“因为那边来不及了。”他说，“但我们那边，还有机会。”
小雨不懂，但她相信他。
两个人转身，向回跑去。
七
回到基地的时候，已经是早上七点五十。
闸门还关着。
城墙上，方卫国正端着枪，瞄准外面那支越来越近的队伍。
赵铁军站在队伍最前面，脸上带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容。
“陈主任，八点到了。开门吧。”
陈远山站在城墙上，脸色铁青。
他的手在发抖。
方卫国看着他。
“开不开？”
陈远山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了。
“开。”
方卫国愣住了。
“你说什么？”
陈远山转头看着她。
“不开，所有人都得死。开了，还有可能活。”
他挥了挥手。
“开门。”
闸门缓缓升起。
赵铁军笑了。
他挥了挥手，那支队伍开始向里走。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站住！”
所有人回头。
林渊站在不远处，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小雨站在他旁边，也喘着气。
赵铁军看着他，皱了皱眉。
“你是谁？”
林渊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指向远处。
“你看看那边。”
赵铁军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里，有一道烟柱正在升起。
很浓，很黑，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格外刺眼。
赵铁军的脸色变了一下。
那是他后方营地的方向。
“你的人，没了。”林渊说，“刚才我从那边过来，亲眼看见的。一群感染者冲进去了，一个活的都没剩。”
赵铁军盯着他。
“你撒谎。”
“我没撒谎。”林渊说，“你现在回去，还能看见尸体。”
赵铁军沉默了几秒，然后挥了挥手。
“分两队。一队跟我回去看，一队留下。”
他带着一半人，向那个方向跑去。
留下的那一半人，站在基地门口，面面相觑。
方卫国举起枪。
“关门！”
闸门缓缓落下。
那些被关在外面的人，开始动。
但已经来不及了。
门关上了。
林渊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小雨拉着他的手。
“叔叔，那些人真的没了吗？”
林渊低头看着她。
“不知道。”他说，“但我赌他们会去看。”
小雨眨眨眼睛。
“那如果他们发现是假的呢？”
林渊沉默了几秒。
“那就再想别的办法。”
他转身，向基地里走去。
身后，太阳从裂隙的缝隙里透下来，把这片废墟染成一片惨淡的白。
但那道门，还关着。
至少，这一刻，是安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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