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雨是在第四十三天夜里落下的。
林渊第一次听见那声音的时候,以为是什么东西塌了。那是一种沉闷的、持续不断的轰鸣,从头顶的穹顶传来,像有无数只手在同时敲击着地面。
他坐起来,摸黑走到候车厅中央。
那里已经站满了人。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着头顶那个永远不会有光的方向,听着那个奇怪的声音。
“是雨。”秦站长站在人群中,声音沙哑,“是雨。”
林渊愣住了。
雨。
裂隙降临以来,从来没有下过雨。天空被那片诡异的蓝光笼罩着,像一个巨大的盖子,把整个世界闷在里面。没有云,没有风,没有雨。
现在,有了。
有人开始哭。
有人跪下来,双手合十,念叨着什么。
有人只是呆呆地站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
林渊站在那儿,听着那越来越大的雨声,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高兴。
不是悲伤。
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角落,躺下来,闭上眼睛。
小雨在他旁边睡着,对这些一无所知。
林渊听着雨声,直到天亮。
二
第二天一早,周海来找他。
“出去看看?”
林渊点头。
两个人从紧急通道爬上去,推开那块挡在出口的铁板。
外面的世界,变了。
雨还在下,比夜里小了一些,但依然很大。灰白色的雨幕遮住了视线,十米之外什么都看不清。雨水砸在废墟上,溅起无数水花,冲刷着那些积了四十三天的灰尘和血迹。
林渊站在雨里,让雨水淋透自己。
很凉。
但很净。
周海在旁边,也站着淋雨。
“你说,”他突然开口,“这雨是好事还是坏事?”
林渊没有回答。
他只是在感受那些雨水从脸上流下的感觉。
太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不知道。”他说,“但至少,能洗澡了。”
周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能洗澡了。”
两个人站在雨里,淋了很久。
回去的时候,他们把能装水的容器全带了上去。锅碗瓢盆,塑料桶,矿泉水瓶,甚至还有几个从废墟里翻出来的浴缸。人们在雨里排着队,把容器递上去,装满,再递下来。
没有人说话。
但那忙碌的身影,那小心翼翼捧着水的动作,那看着清水流入容器的眼神,比任何话语都更响亮。
林渊站在雨里,帮他们传递那些装满水的容器。
小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跑上来了,站在雨里,仰着脸,让雨水淋在脸上。
“叔叔,这是雨吗?”
“是。”
“我从来没淋过雨。”
林渊看着她。
“喜欢吗?”
小雨想了想,点头。
“喜欢。凉凉的,很舒服。”
她伸出舌头,接了几滴雨水,尝了尝。
“有点咸。”
林渊笑了。
“雨就是这样的。”
小雨又接了几滴,尝了尝。
“比糖水差一点。”
林渊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给她。
“那就吃颗糖,补回来。”
小雨接过糖,剥开,放进嘴里。
然后她又跑进雨里,和其他孩子一起淋雨。
林渊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在雨中奔跑的孩子,听着他们的笑声,突然觉得,这个被毁灭的世界,好像也没有那么糟。
三
雨下了三天三夜。
第三天傍晚,雨停了。
太阳从裂隙的缝隙里透下来,把这片被雨水冲刷过的废墟照得闪闪发光。那些积水的水洼,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映出灰白色的天空和那些还在冒烟的废墟。
林渊站在地面上,看着这个崭新的世界。
空气从来没有这么净过。那种焦糊的味道,腐烂的味道,血腥的味道,全都被雨水冲走了。只剩下一种清新的、湿润的味道,像很久很久以前,雨后初晴的乡下。
周海走过来,指着远处。
“你看那边。”
林渊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感染者。
是绿色的东西。
“草。”周海说,“长出来了。”
林渊盯着那片绿色,半天说不出话。
草。
在裂隙降临之后,在这片被辐射和死亡笼罩的土地上,草长出来了。
“这是好事吗?”他问。
周海摇头。
“不知道。但至少,证明这个世界还没死透。”
林渊点点头。
他们站在那儿,看着那片新生的绿色,看着这个死而复生的世界,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也许,一切还没有结束。
也许,还有希望。
四
第四十六天,麻烦来了。
那天早上,负责放哨的李敢跑下来,脸色发白。
“有人来了。”
秦站长看着他。
“什么人?”
李敢摇头。
“不知道。但有很多,开着车,朝这边来了。”
林渊跟着李敢上去,躲在废墟后面,看着远处那支车队。
五辆装甲车,两辆卡车,一辆指挥车。车身全是黑色的,上面印着一个标志——
咬尾蛇。
永恒集团。
林渊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们还是找来了。
“多少人?”他问。
李敢数了数。
“至少五十个。有枪,有炮,还有——”
他顿了顿。
“还有那种东西。”
林渊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两辆卡车的车厢里,装着一个个巨大的玻璃罐。罐子里装着什么东西——人形的东西,蜷缩着,泡在绿色的液体里。
实验体。
或者说,半成品。
林渊的手握紧了。
秦站长在旁边,脸色也很难看。
“他们想什么?”
林渊没有回答。
但他知道。
他们来找他。
或者说,来找像他这样的人。
五
那支车队在距离地铁站一公里的地方停下,开始安营扎寨。
他们没有直接进攻,而是在那儿扎起了帐篷,架起了天线,摆开了阵势。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准备什么。
林渊盯着那些忙碌的身影,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五十个人,有重武器,有装甲车,还有那些实验体。他们这边,能打的不到三十个,武器全是捡来的破烂。如果硬拼,必死无疑。
“怎么办?”周海问。
林渊沉默了几秒。
“晚上。”他说,“我去看看。”
秦站长一把拉住他。
“你疯了?一个人去?”
林渊看着她。
“我一个人,目标小。而且——”
他抬起右手。
那道裂缝还在,那些金属丝安静地蛰伏着。
“我还有这个。”
秦站长沉默了很久,然后松开了手。
“活着回来。”
林渊点头。
六
那天晚上,没有月亮。
裂隙的蓝光被云层遮住,大地一片漆黑。
林渊摸黑向那支车队摸去。
他贴着废墟的阴影移动,每一步都小心翼翼。那些金属丝从掌心里探出来,像无数触须,帮他感知周围的动静——哪里有守卫,哪里有动静,哪里可以走。
他摸到一辆装甲车旁边,蹲下,屏住呼吸。
车里有人在说话。
“……那个实验体,真的在这儿?”
“情报说在这儿。零九九,唯一活下来的那个。”
“抓回去有什么用?都说了是失败品。”
“你不懂。上面的人说,他不是失败品,是最成功的。只是——只是和我们想的不一样。”
“什么意思?”
“不知道。反正,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林渊听着那些对话,手心在出汗。
他们果然是来找他的。
他继续往前摸,摸到了那两辆装着玻璃罐的卡车旁边。
那些玻璃罐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绿光,里面那些蜷缩的人形,偶尔会动一下,像在做一个永远做不完的噩梦。
林渊盯着那些罐子,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砸开它们,放那些东西出来。
但他忍住了。
他继续往前摸,摸到了那辆最大的指挥车。
车里亮着灯,有几个人影在晃动。
林渊趴在车底,听着上面的动静。
“总部那边怎么说?”
“说让尽快。那个东西,快醒了。”
“那东西?”
“对。B4层下面那个。我们的人检测到了信号——和零号一模一样的信号。”
林渊的心猛地一跳。
B4层下面?
他们说的是什么?
王德发守护了二十三年的,不止是水?
还有别的什么?
“不管怎么说,先把这个零九九抓住。那个东西,等以后再说。”
“是。”
林渊趴在那儿,脑子里一片混乱。
B4层下面,还有东西?
他想起王德发临死前说的那些话,想起那扇他从未注意过的门,想起那个房间角落里被杂物遮住的小门。
那门后面,有什么?
七
林渊回到地铁站的时候,天快亮了。
秦站长和周海一直在等他,看见他回来,都松了一口气。
“怎么样?”
林渊把听到的话说了一遍。
说完之后,所有人都沉默了。
秦站长看着他。
“那个东西,你知道是什么吗?”
林渊摇头。
“不知道。但肯定和零号有关。”
他站起来。
“我要下去看看。”
秦站长愣住了。
“现在?”
“现在。”林渊说,“那些人天亮之后可能就会动手。在那之前,我得知道下面有什么。”
他看着秦站长。
“如果我回不来,你们就带着人跑。往西跑,别回头。”
秦站长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周海站起来。
“我跟你去。”
林渊看着他。
“你——”
“别废话。”周海打断他,“你一个人下去,死在里面都没人知道。两个人,至少有个照应。”
林渊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两个人向B4层走去。
小雨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跑过来,一把抱住林渊的腿。
“叔叔,你去哪?”
林渊蹲下来,看着她。
“叔叔去办点事。”
小雨盯着他的眼睛。
“会回来吗?”
林渊沉默了一秒。
“会。”
小雨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塞进他手里。
“给你。吃了就回来。”
林渊握着那颗糖,感觉眼眶有点酸。
“好。”
他站起来,转身走向那条黑暗的通道。
身后,小雨站在那儿,一直看着他消失在黑暗里。
八
B4层还是那个样子。
那些站了二十三年的人,还站在那些储水罐前面,一动不动。他们的眼睛闭着,像在沉睡,又像在等待什么。
林渊和周海从他们身边走过,走进那个王德发待了二十三年的房间。
房间还是那样,桌子,椅子,那台早就坏掉的电脑。
林渊走到墙角,推开那些杂物。
一扇小门露出来。
那门只有半人高,上面挂着一把锈死的锁。
林渊举起斧头,用力砸下去。
锁断了。
他推开门。
门后面是一条向下延伸的通道,比上面那条更窄,更陡,更黑。一股冷风从里面涌出来,带着一种奇怪的味道——不是金属,不是腐烂,而是一种更古老的、像尘封了无数年的东西。
林渊打着手电,钻了进去。
周海跟在后面。
两个人往下爬。
爬了不知道多久,通道突然开阔起来。
林渊从通道里钻出来,站在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里。
他愣住了。
那个空间的正中央,有一扇门。
不是普通的那种门。
是一扇巨大的、圆形的门,至少有十层楼那么高,通体漆黑,表面布满复杂的纹路。那些纹路在发光——金色的光,一下一下,像心跳。
门的两侧,立着两座雕像。
人形的雕像,至少有五米高,手里握着巨大的剑,剑尖抵在地上。它们的眼睛是闭着的,但脸上有一种奇怪的表情——不是威严,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
悲伤。
林渊站在那扇门前,感觉口那个小手印的位置,在发烫。
烫得像要烧穿皮肤。
门上的纹路开始变化,那些金色的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最后汇聚成一个声音——
“你终于来了。”
林渊愣住了。
那个声音,他听过。
在梦里。
在每一个濒死的瞬间。
那是——
“我是零。”那个声音说,“真正的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