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父子夜谈：爸，我想让你堂堂正正活着
深夜，老城区。
李家那栋破旧的小二楼里，灯光昏黄。
客厅没开大灯，只有电视机发出的蓝光，一闪一闪地照在李建成脸上。
那张平时不可一世的脸，此刻布满了疲惫。
桌上铺着一张旧报纸，上面撒着一把花生米，半只烧鸡。
还有一瓶只剩一半的红星二锅头。
李建成没用杯子，直接对着瓶嘴吹。
一口下去，辣得他眉头紧锁，却怎么也压不住心里的那股火。
今天白天，他在全公司面前被儿子驳了面子，还被儿子那“冷血”的一巴掌给打懵了。
但这还不是最难受的。
最难受的是，他隐隐约约觉得，儿子是对的。
但他不敢认。
认了，就等于否定了他这二十年的江湖路，否定了他李建成的半辈子。
“吱呀——”
老旧的防盗门被人推开。
李青云走了进来。
他脱掉了那身笔挺的西装，换上了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
脸上的指印已经消了，但那股子斯文败类的气质，却更浓了。
手里拎着两瓶二锅头，腋下夹着一个黑色的录音笔，还有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喝着呢？”
李青云反手关门，换鞋，动作自然得就像刚才的争吵没发生过。
李建成哼了一声，扭过头去，没理他。
像个赌气的老小孩。
李青云也不恼，拉过一个小马扎，坐在父亲对面。
“砰。”
两瓶酒放在桌上。
“一个人喝闷酒有什么意思？”
李青云拧开一瓶，给自己倒了一满杯。
“来，儿子陪你走一个。”
李建成瞥了他一眼，瓮声瓮气：
“你会喝个屁。”
“少装蒜，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还是举起了酒瓶。
“叮。”
玻璃碰撞。
李青云仰头，一口了大半杯。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呛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
但他没停，硬是咽了下去。
“哈——”
李青云抹了一把嘴，脸瞬间红了。
“真辣。”
李建成看着儿子那副狼狈样，嘴角抽了抽，想笑，又憋住了。
“不能喝就别逞能。”
他抓起一只鸡腿，扔进李青云碗里。
“压压惊。”
李青云拿起鸡腿咬了一口。
熟悉的味道。
前世，他在监狱探监的时候，父亲也是这样，总是把最好的肉留给他。
“爸。”
李青云放下鸡腿，看着父亲斑白的鬓角。
“还记得我十岁那年吗？”
李建成愣了一下：“提那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啥？”
“那年，我跟隔壁班的小胖打架，打破了头。”
“老师把你叫到学校。”
“你当时穿着个背心，露着纹身，一进办公室，把那个女老师吓哭了。”
李青云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
“回家后，你把我吊起来打了一顿。”
“你问我为什么要打架。”
“我没敢告诉你。”
李建成沉默了。
这事他记得。
那次是他打儿子打得最狠的一次。
“那天，小胖指着我的鼻子骂。”
李青云的声音很轻，却像针一样扎人。
“他说，我是土匪的儿子。”
“他说，我爸是个流氓，将来我也是个流氓。”
“他说，全校同学都不许跟我玩，因为我有毒。”
“啪。”
李建成手里的酒瓶重重砸在桌上。
“他妈的！”
“那个死胖子是谁？老子废了他！”
李建成的眼圈红了。
他混江湖，拼死拼活，是为了什么？
不就是为了让老婆孩子过上好子，不受人欺负吗？
结果，却是因为他，儿子才受了这种委屈。
“都过去了。”
李青云摆摆手，给父亲把酒满上。
“爸，我提这个，不是怪你。”
“我只是想告诉你。”
“从小到大，我都想摆脱‘土匪儿子’这个标签。”
“我拼命读书，考大学，学法律。”
“就是想证明，李建成虽然没文化，但他养出来的儿子，是清白的。”
李青云看着父亲，目光灼灼。
“但是今天，我发现我错了。”
“只要你还拿着刀，只要你身边还围着那群吸血鬼。”
“无论我多努力，无论我赚多少钱。”
“在别人眼里，我依然是那个靠黑钱上位的流氓二代。”
“咱们李家，永远直不起腰。”
李建成低下了头。
那双拿刀都不抖的手，此刻却在微微颤抖。
烟头烧到了手指，他都没感觉。
“可是……”
李建成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无力感。
“那是兄弟啊。”
“刀疤强虽然，但他毕竟跟了我十年……”
“兄弟？”
李青云冷笑一声。
“爸，我知道你重情义。”
“我也知道，如果只是贪点钱，你不会跟他们翻脸。”
“但是。”
李青云拿起那个黑色的录音笔，放在桌上。
“如果他们把你当傻子耍呢？”
“如果他们……想动我呢？”
“什么？！”
李建成猛地抬起头，眼神瞬间变得凌厉。
动他可以。
动他儿子？
那是找死！
“听听吧。”
李青云按下播放键。
录音笔里，传来一阵嘈杂的背景音，像是在KTV包厢。
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
带着醉意，带着嚣张。
那是张承安。
“……李建成？那就是个大傻！”
“真以为老子拿他当大哥？呸！”
“要不是看他还能替老子挡雷，老子早把他踢了！”
李建成的脸瞬间变成了猪肝色。
但这还没完。
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是刀疤强。
“二哥，那李青云那个小兔崽子咋办？”
“听说他最近查账查得紧啊。”
“哼。”
张承安的声音透着一股阴狠。
“查账？让他查！”
“等这笔钱到手了，老子就找人做了他。”
“这种书呆子，弄死他跟弄死只蚂蚁一样。”
“到时候，咱们拿着钱去国外逍遥快活，让李建成那个老东西自己在牢里哭去吧！”
“哈哈哈哈……”
刺耳的狂笑声，在狭小的客厅里回荡。
“啪嗒。”
录音播放完毕。
李青云又从档案袋里掏出一张照片。
扔在桌上。
照片上，张承安正搂着一个风韵犹存的女人，那女人……
正是李建成年轻时的老相好，红姐（当然，红姐是逢场作戏配合李青云收集证据）。
“爸，这就是你的兄弟。”
“骂你是傻。”
“要你儿子。”
“还要睡你的女人。”
“这就是你哪怕跟儿子翻脸，也要护着的义气。”
轰！
李建成脑子里炸了个雷。
他死死盯着那张照片，盯着那个录音笔。
呼吸变得急促，像个拉风箱的破风机。
那种被背叛的痛，比坐牢还难受。
但比背叛更让他无法忍受的，是那句“找人做了他”。
那个“他”，是他的儿子！
是他的命子！
“啊——！！”
李建成突然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
他猛地抓起那半瓶二锅头，狠狠摔在墙上。
“啪嚓！”
玻璃四溅。
酒香弥漫。
“张、承、安！”
李建成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每个字都带着血。
“老子拿你当兄弟，你拿老子当傻！”
“还要动我儿子？！”
“我要你的命！！”
一股滔天的意，从这个老男人身上爆发出来。
那是真正见过血、过人的悍匪气息。
李青云没有说话。
他起身，走过去，轻轻抱住了父亲宽厚的肩膀。
像小时候父亲抱他一样。
“爸。”
“疼吗？”
李建成没说话，只是拼命点头。
疼。
疼。
比被人砍了十刀还疼。
“疼就对了。”
李青云拍了拍父亲的后背，声音温柔而坚定。
“割掉腐肉，肯定会疼。”
“但只有割了，伤口才能好。”
“爸，我做这个恶人，不是为了钱，更不是为了权。”
“我是想让你以后走在大街上。”
“不用再担心警察的警笛声。”
“不用再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
“我想让你穿上西装，净净，堂堂正正地活着。”
“我想让人家提到李建成的时候。”
“竖起的大拇指，是因为敬重，而不是因为害怕。”
李建成抬起头。
那双通红的眼睛里，迷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决绝。
还有一种被触碰到逆鳞后的疯狂。
他看着儿子。
那个曾经只会读书的文弱书生，如今已经长成了能为他遮风挡雨的大树。
而且，比他更狠，更聪明。
“儿子。”
李建成抹了一把脸，声音嘶哑却有力。
“爸错了。”
“爸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
“但爸知道，谁敢动我儿子，我就让他全家陪葬。”
他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剩下的花生米，塞进嘴里，狠狠嚼碎。
像是嚼碎了过去那个糊涂的自己。
“明天。”
李建成眼中气腾腾，恢复了那股枭雄的气势。
“明天早上八点。”
“开会。”
“那帮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老子亲自送他们滚蛋！”
“不，送他们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