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把最后一份简历塞进文件袋时,指尖不小心蹭到了未的墨迹,在米白色的封面上晕开一小团灰黑。她皱了皱眉,用指甲刮了刮,墨迹却像生了,怎么也弄不掉,像极了那些刻在心里的疤痕。
“要不妈再给你打印一份?”母亲端着刚热好的牛走进来,看到那团墨迹,急忙说,“这要是给面试官看到了,多不好。”
“没事。”林晓把简历放进包里,指尖在墨迹上轻轻按了按,“反正也不是什么大公司,能有个工作就行。”
距离流产已经过去一个月,她的身体好了些,脸上也渐渐有了点血色,只是眼神里的光始终淡淡的,像蒙着层雾。母亲怕她总闷在家里胡思乱想,托老乡打听了个文员的活儿,在一家小型建材公司,工资不高,但离家近,活儿也不算累。
面试定在上午十点。林晓换上去年买的浅蓝色衬衫和黑色长裤,对着镜子梳了个简单的马尾。镜子里的女人眼下还有淡淡的青黑,嘴角紧抿着,透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她深吸一口气,扯出个僵硬的笑,却比哭还难看。
“走吧,妈陪你去。”母亲拿起她的包,眼里满是担忧。
“不用了妈,我自己能行。”林晓接过包,“你在家等着我好消息。”
走出巷子时,林晓下意识地往巷口瞟了一眼——那里空荡荡的,没有陈阳的身影。这几天他没再来,巷子里的邻居看她的眼神也正常了些,像是那场纠缠从未发生过。
她松了口气,却又莫名地觉得空落落的。
建材公司在一栋老旧的写字楼里,电梯间的墙皮都掉了,露出里面的水泥。林晓踩着高跟鞋走在吱呀作响的地板上,心里有点打鼓。
面试她的是个中年女人,姓王,是公司的行政主管。王主管看了看她的简历,又抬头打量了她几眼,突然问:“你这简历上写着已婚?”
林晓的心咯噔一下。当初为了让简历好看点,她没写离婚,只写了已婚——毕竟刚流产没多久,她不想被人追问那些糟心事。
“嗯。”她含糊地应了一声。
“有孩子了吗?”王主管又问,手里的笔在简历上敲了敲。
“没……还没。”林晓的指尖攥紧了,手心冒出细汗。
王主管点点头,没再追问,开始跟她聊工作内容:“我们这儿文员活儿不重,主要就是打打文件,整理整理资料,偶尔跟客户对接一下。工资三千五,单休,转正后交社保,你能接受吗?”
“能接受。”林晓连忙点头。
“那行,”王主管把简历推还给她,“你下周一来上班吧,试用期一个月。”
林晓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么顺利,心里的石头落了地,连声道谢。
走出写字楼时,阳光正好,洒在身上暖洋洋的。林晓抬头看着湛蓝的天空,嘴角终于有了点真实的笑意。也许,一切真的在慢慢变好。
她沿着街边慢慢走,想给母亲买点爱吃的桃酥。刚走到一家点心店门口,就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
“晓晓!”
林晓的心猛地一沉,转身就看到陈阳骑着辆电动车停在路边,车筐里放着个安全帽,身上还穿着那件沾着水泥点子的工装。他显然是从工地上直接过来的,脸上还有没洗净的灰。
“你怎么在这儿?”林晓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转身就要走。
“我听说你今天来这边面试。”陈阳把电动车停在路边,快步追上她,“面试怎么样?成了吗?”
“跟你有关系吗?”林晓加快脚步,不想跟他纠缠。
“晓晓,你别这样。”陈阳跟在她身边,声音里带着讨好,“我就是关心你。你找到工作了?在哪家公司?我以后……”
“陈阳!”林晓猛地停下脚步,看着他,眼神里满是不耐烦,“我找没找到工作,在哪上班,都跟你没关系!你能不能别再跟着我了?”
“我……”陈阳张了张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我就是想……”
“你想什么都没用!”林晓打断他,“我们已经结束了,彻底结束了!你听不懂人话吗?”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狠劲,像冰锥一样扎在陈阳心上。他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
“我知道了。”他低下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不跟着你了。你……你好好工作。”
林晓没再理他,转身走进点心店,把他落寞的身影关在了门外。
买完桃酥出来,陈阳已经走了。林晓松了口气,提着点心往家走。路过一个公交站台时,她看到陈阳正站在站牌下,背对着她,肩膀垮着,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她的心莫名地抽痛了一下,脚步顿了顿,最终还是咬咬牙,快步走了过去。
回到家,林晓把找到工作的消息告诉母亲,母亲高兴得合不拢嘴,连忙去菜市场买了条鱼,说要给她好好补补。
下午,林晓正在收拾房间,手机突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请问是林晓女士吗?”电话那头是个陌生男人的声音,语气很严肃。
“我是,您哪位?”
“我是城东派出所的民警。”男人的声音顿了顿,“您认识陈阳吗?”
林晓的心猛地一揪:“认识,怎么了?”
“他刚才在工地出了点意外,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了,现在正在市一院抢救,我们在他手机里找到您的号码,是紧急联系人……”
后面的话林晓没听清,手机“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屏幕摔得裂开了缝。她的脑子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只有“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了”“抢救”这几个字在反复回响。
“晓晓!怎么了?”母亲听到动静跑进来,看到她脸色惨白,急忙问。
“陈阳……陈阳出事了……”林晓的声音发颤,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了……在抢救……”
母亲也吓了一跳:“怎么会这样?快!我们去医院!”
两人急忙打车赶往市一院。一路上,林晓的心都悬在嗓子眼,脑子里乱糟糟的。她恨陈阳,恨他的懦弱,恨他的纠缠,可听到他出事的消息,心里还是像被刀剜一样疼。
到了医院,抢救室的灯还亮着。一个穿着警服的民警看到她们,迎了上来:“你们是陈阳的家属?”
“我是他……朋友。”林晓的声音还有点抖。
“陈阳是在施工时不小心踩空摔下来的,大概有三米多高,头部着地,情况不太好。”民警叹了口气,“我们联系了他的家人,他父母说在老家,一时赶不过来,让我们先跟您联系。”
林晓的心沉了下去。三米多高,头部着地……情况肯定很严重。
她和母亲坐在抢救室门口的长椅上,等着消息。时间过得很慢,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在煎熬。林晓看着抢救室紧闭的门,脑子里全是陈阳的影子——他求婚时的样子,他得知怀孕时的狂喜,他跪在她面前哀求的样子,他站在巷口落寞的背影……
不知过了多久,抢救室的灯灭了。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
“医生!他怎么样了?”林晓急忙站起来,声音发颤。
医生叹了口气:“我们尽力了。病人颅内出血严重,抢救无效,已经去世了。”
“去世了……”林晓愣在原地,仿佛没听懂医生的话,“您说什么?他……他去世了?”
“是的。”医生点点头,“请节哀。”
林晓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母亲急忙扶住她,眼泪掉了下来:“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啊……”
民警走过来,拍了拍林晓的肩膀:“林女士,您别太难过了。陈阳的父母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您看……”
林晓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她摇着头,说不出一句话。那个纠缠了她许久、让她又恨又气的男人,那个曾经占据了她整个青春的男人,就这么突然地……没了?
她想起他最后一次跟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问她面试怎么样;想起他站在公交站牌下,落寞的背影;想起他说“我不跟着你了,你好好工作”……原来,那竟是最后一面。
抢救室的门被推开,护士推着盖着白布的病床走了出来。白布下的身影很熟悉,却再也不会对她笑,不会对她哭,不会再纠缠她了。
林晓看着那病床,突然捂住嘴,失声痛哭起来。眼泪里,有恨,有怨,有委屈,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痛,像心被生生剜掉了一块,空得发慌。
母亲抱着她,不停地叹气:“傻孩子,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抢救室门口冰冷的地板上,泛着刺眼的光。林晓知道,陈阳是真的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了,以一种她从未想过的方式。
那些来不及说的原谅,来不及说的告别,都随着他的离去,永远地埋在了心底。
她的人生,终于彻底告别了过去。可为什么,心口会这么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