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后来,每天晚上都有七八个孩子坐在我家堂屋里写作业,我挨个给他们讲题。
我爸默默烧水泡茶,给孩子们倒好放凉了端上来。
没人提过一分钱。
我也没好意思提。
第三个月的时候,家长们开始提新的要求了。
“沈老师,能不能帮忙买点课外练习册?镇上的书店太远了。”
我说行,我去买。
买回来二十三套,每套三十五块,一共八百零五。
我把钱垫了。
发下去的时候我说:“每套三十五,下个月给我也行。”
家长们都说好好好,没问题。
一个月过去了,三个人给了钱。
两个月过去了,还是三个人。
我跟我爸提了一嘴,我爸说:“算了,都是乡里乡亲的,别为这点钱伤了面子。”
我没说话。
八百零五块,是我一个月工资。
02
第二年,镇上搞教学改革,要求每所学校都得配电脑。
村里哪有钱买电脑?老万来找我商量。
“牧子,你看能不能先想想办法?镇上说了,没电脑不让评先进。”
我把退伍补贴最后的一万二拿出来,买了两台二手台式机。
老万拍着脯保证:“这钱村里出,年底结账给你。”
年底没给。
第二年也没给。
我去找过老万两次,第一次他说村里账上没钱,第二次他正在打麻将,头都没回。
“急啥,又不是不给你,等上面拨款下来就给。”
我拄着拐站在麻将桌旁边,看着他摸了一张牌,“嗬”一声推倒。
“自摸!清一色!”
桌上的赌注不少。
我转身走了。
那年冬天特别冷,教室的窗户漏风漏得厉害,我找村里申请修窗户,老万说没钱。
我自己去镇上买了玻璃,叫我爸帮忙装上。
切玻璃的时候,我爸手滑了,割了一道口子,血呼呼地往外冒。我扯了块布给他缠上,他嘿嘿一笑。
“没事没事,一点小口子。”
我蹲在地上,看着地上那几滴血,愣了好一会儿。
这一年,我开始记账了。
不是为了要钱,就是想搞清楚,自己到底往里搭了多少。
一个黑皮笔记本,我爸给我的,原来是他记工分用的。
练习册费,八百零五。电脑费,一万二,粉笔、教具、打印资料,零零碎碎加起来两千三,窗户玻璃,四百六。
光是第二年,我就倒贴了一万五千多。
工资呢?
一个月八百,一年九千六。
倒贴。
我妈要是还活着,估计得骂死我。
她走得早,我十四岁那年,肺病,没钱治。
03
第三年的事,我不太想回忆,但还是得说。
春天的时候,周小磊的弟弟周小军到了上学年龄。
周德发骑着三轮来找我,后面坐着周小军,手里攥着一棒棒糖。
“沈老师,小军也该上学了,您多费心。”
周德发从兜里掏出一包烟塞给我,红塔山。
我说:“学费一学期三百,资料费另算。”
镇上定的标准,三百块一学期,不多。
周德发脸上的笑有点僵。
“沈老师,这个…..能不能先欠着?我最近活儿不好,三轮车又坏了,修车花了不少。”
我看了看他骑来的三轮,崭新的轮胎,车斗上还焊了不锈钢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