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要不要考虑去当我披云山的河神,答应了自然好处也少不了你的,只要你尽心尽力,不随意伤人。”
程水东闻言站在雕龙玉楼船船头,一动不动。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瞳孔中倒映着那漫天剑光,嘴唇微微颤抖,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八百年!
他盘踞寒食江八百年,自继承父亲的水神之位以来,从未遇过敌手。寒食江八百里水域,他就是独一无二的霸主,沿岸宗门无不仰他鼻息,过往修士无不下拜行礼。
他见过剑气长城的剑修,见过北俱芦洲的剑仙,见过宝瓶洲各大宗门的宗主。
听闻过浩然天下的出名剑修,可他从未听过“徐凤”这个名字。
从未。
这样一个无名之辈,一个素衣书生打扮,一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年轻人,怎么可能……
他低头看向江面。
那些浮沉的尸骸,那些染红江水的鲜血,那些曾经对他唯命是从的水族妖兵,此刻全都在那里,无声地告诉他一个事实:
他的八百年基业,一朝尽毁。
被一个他从未听过名字的人,片刻之间,毁得净净。
客栈门口,那几名灵韵派弟子早已吓得瘫软在地,抱成一团,瑟瑟发抖。
方才他们还满脸兴奋地等着看徐凤被碎尸万段,此刻却连抬头看江面的勇气都没有。为首的弟子脸色惨白,嘴唇哆嗦,喃喃自语:“完了……完了……刚才不是真完了,这下才是真完了!咱们刚才可是指认了他,他会不会……”
另一人抖得更厉害,声音带着哭腔:“我……我就说别急着站队,你非拉着我们出去……现在怎么办?”
“闭嘴!都闭嘴!”为首的弟子低吼一声,可自己竟是先尿了裤子。
程水东的表情变换不一,他死死盯着客栈廊下那道素衣身影,“你……你到底是谁?!宝瓶洲有名有姓的剑修,本座都认得!剑气长城那些剑仙,本座也见过几位!从未听说过什么披云山徐凤!”声音嘶哑还略带颤抖。
他顿了顿,咬牙道:“你……你莫不是用了什么障眼法?我寒食江水府有万年基,岂是你一个无名之辈能撼动的?!”
现在手下的尸体摆在他面前,说这话其实他自己都不信,不过他必须这样说。他无法接受自己八百年基业被一个无名之人碾碎的事实。
客栈后院,刘嘉卉透过窗缝看着这一幕,嘴角浮起一丝讥讽的冷笑。
“障眼法?”她喃喃自语,“程水东啊程水东,你活了几百年,作恶多端,连死到临头都不敢认。”
她低头看了一眼袖中那枚已经捏碎的玉符,心头复杂。方才传讯给那位的时候,她以为徐凤只是个需要关注的高手。
现在她才知道,这位徐凤,恐怕连那位大人来了,也得客客气气。她忽然有些后怕,还好自己一直躲在暗处,没有像那几个蠢货一样跳出去指认。
徐凤负手而立,神色依旧是那般的云淡风轻,他看向程水东:“方才说了,披云山山主,徐凤。”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的提议,现在可以重新考虑一下了吗?”
程水东浑身一僵,提议?当河神?替他守山?
他程水东,堂堂寒食江水神,金丹境大妖,古蛟后裔,八百里水域的霸主,现在要他去给一个无名之辈当看门狗?!
他张了张嘴,想要破口大骂,可那千柄悬于徐凤身后的水剑,还在那里。
程水东的骂声堵在喉咙里,化作一口腥甜的血气。
他攥紧拳头,指甲嵌进肉里,让他维持住最后一丝理智。
不对!他想。
自己再怎么说也是金丹境大妖,蛟龙血脉。方才那千剑虽强,但自己毕竟没有亲自出手,只是折损了手下。若是自己全力一战,未必没有机会……
他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徐凤负手立于廊下,看着程水东眼中那抹一闪而过的狠厉,神识探查到一股凶意。
“果然如此。”
他来黄庭国之前,便已想过这趟收服不会太顺遂。程水东此人,原著里写得清清楚楚,盘踞寒食江八百年,靠着父亲老蛟的万年底蕴坐稳水神之位,嚣张跋扈,目中无人,连崔东山收服他时,都费了好一番手脚。
徐凤看着此刻站在船头,眼底却还藏着不甘的程水东,心想:“这才对,要是三言两语就跪地求饶,反倒不像你了,我还担心你回我披云山依旧有二心。”
不过……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千柄悬于身后的水剑,又看了看江面上浮沉的尸骸。
“本座倒要看看,你到底有多少斤两!”
话音未落,程水东周身气息暴涨,金丹境大妖的威压轰然爆发,江水倒卷,狂风大作。
他双手结印,体内古蛟血脉沸腾,八百年修为尽数凝聚。他想调动寒食江最后的地脉之力。
这是他的禁术,以燃烧精血为代价,引动整条寒食江的底蕴,一击之下,可伤元婴境界的对手。
然而。
他刚刚提起一口气,便听见一道声音,从客栈廊下飘来:“何必呢。”
程水东瞳孔骤缩。
他还来不及反应,便见徐凤抬起手,隔着百丈虚空,轻轻往下一压。
那一压,程水东并未看清楚,只见到徐凤如同拂去衣上尘埃一般轻微的动作。
接着程水东忽然感觉整条寒食江的重量,瞬间压在了自己身上。
他刚刚凝聚起的蛟龙血脉,被这一压生生打断,反噬之力轰然撞入五脏六腑。他闷哼一声,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在船头,口中鲜血狂喷。
那鲜血洒在雕龙玉楼船上,触目惊心。
程水东跪在那里,双手撑着船板,浑身颤抖,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他……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出手,就跪下来了?
不对。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更可怕的事实,不是没来得及,是本不可能来得及。
方才那一压,他感受不到任何气机流转,感知不到任何法力波动,甚至连对方如何出手都没看清。就只是那么轻轻一压,他拼尽全力凝聚的蛟龙血脉便轰然崩碎,八百年修为如泥牛入海,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起来。
这不是圣人之下任何一个境界能做到的。
他一脸惊恐盯着廊下那道素衣身影,瞳孔中倒映着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圣……圣人境?”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他见过自己父亲,老蛟是十境巅峰的境界,他至少能感知到,能衡量出差距。
可眼前这个人……他什么都感知不到。
仿佛那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片虚空,一座深不见底的深渊。
程水东的膝盖彻底软了,瘫跪在船头,喃喃道:“这怎么可能,宝瓶洲什么时候出了一位圣人境的剑修?我为什么从未听说过。”
徐凤收回手:“我说了,来请你当河神。”
“你若好好说话,咱们可以慢慢谈。”
“你若非要动手的话,下一次,就不是跪着说话了。”
程水东跪在船头,浑身颤抖,此刻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没用的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