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风裳”工作室的窗户时,楚筱熙的铅笔已经在纸上划了第三十七道弧线。工作台前散落着十几张废弃的草图,每一张都带着不同的褶皱弧度,却没有一张能精准捕捉到她想要的那种利落感。
“还在改?”宋茜端着咖啡经过,视线落在楚筱熙眼下的青黑上,“陆先生的礼服要求是简洁,你是不是把自己得太紧了?”
楚筱熙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指尖在纸面轻轻敲击:“我总觉得差点意思。他的气质太特别了,既要有商业场合的严谨,又不能显得沉闷,这点好难把握。”
旁边传来一声轻嗤,杨帆正对着镜子整理丝巾,语气带着几分讥诮:“有些人就是运气好,刚实习就能接到这种大客户,换作是我,早就有成竹了。”
孟娜跟着附和:“就是,说不定人家本不在乎设计好不好,反正有陆先生撑腰。”
楚筱熙握着铅笔的手紧了紧,没接话。这些天,类似的议论她听了不少。有人羡慕她能得到陆伯尧的青睐,也有人质疑她本没能力完成这个单子,甚至有人偷偷说她是靠关系才拿到机会。她知道解释无用,只能把所有精力都扑在设计上,想用成品证明自己。
下午三点,楚筱熙背着包走出工作室。阳光把柏油路晒得发烫,她踩着低跟鞋,沿着街道一家家逛着高端男装店。橱窗里的西装挂得笔挺,从意大利手工定制到新锐设计师品牌,每一件都有自己的风格。她拿出速写本,站在橱窗前飞快勾勒,偶尔停下来摸一摸布料的质感,在本子上标注“挺括”,“柔软”,“微弹”。
逛到第五家商场时,她的脚踝已经开始发酸。找了处靠窗的长椅坐下,脱下低跟鞋揉着泛红的脚踝,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速写本上,晕开一小片墨迹。
就在这时,一阵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群穿着黑色西装的人簇拥着一个身影走过,为首的男人身姿挺拔,正是陆伯尧。他今天穿着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正侧耳听着身边的人汇报,神情专注而威严。这家商场是陆氏旗下的产业,看来他是来视察工作的。
楚筱熙下意识地想躲,却已经来不及了。陆伯尧的目光扫过来,在看到她时微微一顿,随即示意身边的人稍等,独自朝她走来。
“楚小姐,怎么在这里?”他的声音比在VIP室时温和些,目光落在她脚边的低跟鞋和速写本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楚筱熙连忙穿上鞋站起身,脸颊有些发烫:“陆先生,我来看看各家的设计,想多了解一下现在的流行趋势。我刚接触高定男装,还有很多地方都不懂,得多学学。”
陆伯尧看着她速写本上密密麻麻的笔记和草图,上面标注着各种面料特性和剪裁细节,字迹工整得像打印出来的一样。他忽然想起那天在会所,她被慕明诚刁难时倔强的眼神,心里莫名生出几分欣赏。
“不必这么麻烦。”他转头对身后的助理吩咐,“程度,你带楚小姐去银湖别墅,让她去我的衣帽间看看。”
后面叫程度的助理愣了一下,随即恭敬地应道:“是,陆董。”
楚筱熙也愣住了:“陆先生,这……不太合适吧?”去他的别墅看衣帽间?这已经超出了工作的范畴。
“没什么不合适的。”陆伯尧看着她局促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我的衣服都是按自己的喜好定制的,或许能给你点灵感。”
坐上车时,楚筱熙还有些恍惚。助理程度是个话不多的年轻人,一路安安静静地开车,直到车子驶入一片绿树掩映的别墅区,在一栋临湖的白色建筑前停下。
“楚小姐,到了。”程度打开车门。
楚筱熙跟着他走进别墅,穿过宽敞的客厅,来到一扇雕花木门前。程度推开门,笑着说:“陆董说你可以随便看,有需要随时叫我。”
门后的景象让楚筱熙瞬间屏住了呼吸。这哪里是衣帽间,简直是一个小型的服装博物馆。整个空间足有她老家客厅的三倍大,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衣柜,按季节分区陈列着衣服。春装区纯羊毛精纺西装到亚麻西装挂得整整齐齐,夏装区的真丝衬衫泛着柔和的光泽,秋冬的羊绒大衣和皮草则透着低调的奢华。
中间的配饰柜上,整齐地摆放着领带、袖扣和手表。领带按颜色深浅排列,从纯白到墨黑,像一道渐变的彩虹;袖扣的样式更是繁多,铂金的、玛瑙的、玉石的,每一件都像艺术品;手表则按品牌分类,从百达翡丽到江诗丹顿,彰显着主人的品味。
楚筱熙看得目瞪口呆,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生怕惊扰了这份精致的秩序。她走到西装区,伸手轻轻拂过一件深灰色西装的面料,指尖传来细腻而挺括的触感,标签上的定制期显示是三年前,但衣服看起来依旧崭新。
“原来他喜欢这种高密度的羊毛面料。”楚筱熙拿出速写本,认真记录,“肩部有轻微的垫肩,显得身形更挺拔,但又不会太夸张。”
她沿着衣柜慢慢走,目光像扫描仪一样掠过每一件衣服。“衬衫大多是纯棉或真丝混纺,颜色以白、蓝、灰、黑为主,没有任何花纹。”;“裤子的腰围比标准尺寸小半寸,看来他喜欢合身的剪裁。”;“领带都是素色或简单的条纹,没有复杂的图案。”
她的笔尖在纸上飞快游走,不仅记录着衣服的材质和颜色,还画下了一些特别的剪裁细节——比如某件西装的斜口袋设计,某条裤子的收腰弧度,甚至是袖扣的形状。不知不觉中,她的速写本上已经画满了半本,脑海里关于陆伯尧礼服的设计思路也渐渐清晰起来。
几缕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楚筱熙蹲在衬衫区,正研究一条深蓝色条纹衬衫的宽度,忽然感觉身后有一道目光。她猛地回头,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里。
陆伯尧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手里拿着一杯红酒,正静静地看着她。他已经换下了西装,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少了几分商场上的凌厉,多了些居家的温和。
楚筱熙吓了一跳,连忙站起身,脸颊有些发烫:“陆先生,您回来了。”
陆伯尧走进来,目光落在她摊开的速写本上,上面的笔记和草图密密麻麻,透着一股认真劲儿。“看来你收获不小。”
“嗯!”楚筱熙用力点头,眼里闪着兴奋的光, “陆先生,您的衣帽间太让人惊叹了,我学到了很多。”她指着本子上的记录,“我发现您特别喜欢纯色,尤其是黑、白、灰这三种颜色,而且衣服的剪裁都很利落,没有多余的装饰,这说明您工作时很认真,对自己要求很高。”
陆伯尧挑眉,没想到她不仅观察仔细,还能从衣服里看出他的性格,倒是有些意外。“继续说。”
得到鼓励,楚筱熙的胆子大了些:“我觉得您可以试试浅色系,比如浅灰,浅驼色或米白色,这种颜色在正式场合不会显得突兀,又能中和一些严肃的气质,让人感觉更平和。还有饰品,您现在的袖扣大多是银色的,或许可以试试铂金红宝石材质,更有质感,而且简洁的设计也符合您的风格。”
陆伯尧听着,眼底的笑意渐渐深了。这小姑娘不仅有观察力,还有自己的想法,不是那种只会盲从的人。他放下杯子,走到她身边,看着速写本上的草图:“看来你已经有想法了?”
“嗯,”楚筱熙指着一张草图,“我想设计一件月灰色的西装,肩部用微弹的面料,活动起来更方便,领口处加一道暗纹,远看是纯色,近看才有细节,不会显得单调。”
陆伯尧看着那张草图,线条流畅,细节考虑得很周全,确实比之前的设计更成熟。“不错。”他难得地给出了肯定。
楚筱熙的眼睛亮了起来,像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两人又讨论了一会儿细节,阳光渐渐西斜,衣帽间里的光线变得柔和起来。陆伯尧看着楚筱熙认真的侧脸,忽然开口:“楚小姐,以后不必总叫我陆先生,听起来太有距离感了。”
楚筱熙愣了一下,有些不解地看着他:“不叫您陆先生,那我该怎么称呼?”
陆伯尧看着她清澈的眼睛,想了想,嘴角露出一抹和蔼的笑:“你叫我叔叔吧。”
“叔叔?”楚筱熙愣住了。他是商界大佬,自己是个学生,两人身份差距太大了,叫叔叔会不会太奇怪了?可看着他温和的眼神,她鬼使神差地跟着说了一句:“陆叔叔。”
女孩声音不大,带着点试探的意味。
陆伯尧听到这个称呼,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像化开的春水。“我叫你筱熙。”
楚筱熙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等反应过来时,才发现自己竟然答应了。她看着陆伯尧温和的笑容,心里忽然觉得,这个高高在上的男人,似乎也没有那么难以接近。
离开别墅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程度开车把楚筱熙送到地铁站,递给她一个袋子:“陆董,让我把这个给你。”
楚筱熙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双平底鞋,还有一本关于男装设计的书。她的心里涌上一股暖流,握着袋子的手紧了紧。
回到出租屋,楚筱熙没有立刻休息,而是打开台灯,摊开速写本。脑海里回想着陆伯尧衣帽间的样子,还有他刚才温和的笑容,笔尖在纸上流畅地游走。月灰色的西装轮廓渐渐清晰,领口的暗纹被她修改得更细腻,袖扣的位置也做了调整。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亮了纸上的设计。楚筱熙想着那个“陆叔叔”的称呼在心里盘旋,忽然觉得,这场原本充满压力的设计工作,似乎多了几分不一样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