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漏敲过一响,章纪宫的烛火还亮着。
铜鹤灯台上的火焰微微摇曳,姚君衡跪坐在矮榻上,面前的食案铺着素绢,一卷《女则》竹简摊开在案上,窗外的夜露打在梧桐叶上,淅淅沥沥的声响里,总混着午时青黛被拖走时哭喊的公主救我,令她无法完全专心抄写。
吱呀一声,殿门被轻轻推开,姚君衡猛地抬头,案上的铜灯盏晃了晃,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像株被风刮得歪歪斜斜的幼松。
来人披着件玄色绨袍,腰间系着牛角佩,连平束发的玉簪都换成了木簪,这是齐王在后宫的常服,褪去了朝堂上的十二章纹,倒显出几分寻常父亲的温和。
“衡儿。”齐王提着盏羊角灯走进来,灯光在青砖地上淌出一道暖黄的河,他没让内侍跟着,连平不离身的佩剑都留在了殿外,只有靴底沾着的夜露混着雪水,在地上印出浅浅的湿痕。
姚君衡慌忙起身行礼,膝盖撞在矮案铜环上,发出一声闷响,她疼得倒抽冷气,指尖死死掐着案角的竹编纹,却仍强撑着垂首:“父王。”
齐王将羊角灯搁在案角,大步上前扶住她手肘:“撞疼了吧。”掌心托着她后背,仔细搀到软垫上坐好,“让父王看看。”
“不疼。”姚君衡扁着嘴,声音闷得像含着团雪,尾音却微微发颤。
齐王失笑,屈指在她额角轻轻一弹:“还跟父王置气呢,你母妃不是已经和你讲明了吗,青黛如此犯上,若不严惩,明满宫都会传你御下不严。寡人的小公主啊,怎么可以让一个奴隶骑在头上耀武扬威。你后也需管束好这些宫人,莫再来第二个青黛。”
“哼。”姚君衡别过脸,“父王口中的小公主,到底是我这个大女儿,还是你那个小女儿啊。”
“你是小公主,珂儿是小小公主,都是寡人的女儿。”
“哼。父王有了新的女儿,不要我这个旧女儿了。”姚君衡气得猛地站起来,膝盖又痛得她立马坐下。
“什么新女儿旧女儿,你七岁那年在雪地里追兔子,摔破了皮,是谁背着你走回寝宫的?你去岁生辰,吵着要景国的流杯池,是谁让人在章纪宫凿了方曲水?”
“父王…”
“父王膝下拢共就三个女儿,唯有你敢朝父王发脾气,父王还无可耐何,现下又说这种话伤父王的心,唉,唉。”
齐王装模作样地唉声叹气,果然骗到姚君衡,她满脸愧色地摇摇齐王的衣袖:“父王,女儿不生你的气了,你也别生女儿的气了,好吗?”
说着,还探头观察齐王的表情,发现齐王在偷笑,气得姚君衡给了他一记软拳:“父王惯会骗我,我不理你了!”
姚君衡气呼呼地坐回案前,重新执笔抄写《女则》。
目光扫过摊开的竹简,烛火照亮竹片上密密麻麻的小楷,烛火渐渐暗了下去,案角的羊角灯却依旧亮着。
“雪小些了。”齐王忽然转身,“敢不敢跟父王打个赌?”
姚君衡吸了吸鼻子:“赌什么?”
“赌你堆雪人不如父王。”说着,齐王径走出殿外,弯腰从廊下抄起一把木铲,那是宫人们扫雪用的工具,木柄被磨得发亮。
齐王将铲子塞到姚君衡手里,自己则徒手捧起一团雪,在掌心揉成圆球:“寡人的小公主,堆雪人总该会吧。”
姚君衡握着冰凉的木铲,忽然笑出声来:“父王耍赖!你用手,女儿用铲!”
“那换。”齐王立刻扔掉雪球,抢过木铲,却因用力过猛带起一片雪雾,溅了自己满脸。
姚君衡笑得前仰后合,忽然抓起一把雪揉成球,刚砸向齐王的肩头,雪团就在玄色绨袍上炸开,像朵瞬间绽放的白梅。
“大胆!”齐王故意板起脸,却忍不住弯了眼角,“敢砸君王,该当何罪。”
“罚父王堆雪人的头。”姚君衡踮起脚尖,将木铲进雪堆,“女儿堆身子,父王若堆不好,就允女儿明去射御场看哥哥射箭,哥哥说他现在能百步穿杨,我要去给哥哥喝彩。”
“你倒会算账。”齐王失笑,接过木铲开始铲雪,铜火盆的暖光映着两人的身影,雪沫子在灯光里飞舞,像无数细碎的星子。
姚君衡用竹筐搬运雪块,在地上堆出个圆滚滚的大雪球,忽然想起什么:“拾翠,拿两条岁华带过来。”
“取岁华带做什么?”齐王捏着雪人头的手顿了顿,他正用石子给雪人嵌眼睛,左边那颗歪了些,倒显出几分憨态,“是打算给雪人梳个发髻吗?”
“是啊,”姚君衡又团了两个小雪团,分别放在雪人头顶的两侧,指尖冻得发红,却偏要将绸尾在雪人身后打个蝴蝶结,歪歪扭扭地缀在雪人腰间,倒像只展翅的红蝶,绸带在风雪里飘曳,像团跳动的火焰,姚君衡后退三步,羊皮靴踩在雪地里咯吱作响,“它也是女孩子啊。”
齐王双手抵着木铲,好生端详了一番:“嗯,像你。”
姚君衡的脸皱成了团:“哪里像我了,眼睛都是歪的。父王愿赌服输,你的雪人头堆得不如女儿堆的身子,我还装扮了一翻,还是像个傻姑娘。父王,我明要去射御场,我要和哥哥一起射箭。”
“君瑾那小子,第一次射箭把箭射到了靶场的酸枣树上,被你二哥笑了半个月有余,如今倒是进步神速。”
“这事我知道。”姚君衡的眼睛亮得像雪地里的星子,咯咯笑起来,“那哥哥穿了件新做的锦袍,箭镞擦着袍角飞过去,在上面烫了个洞,母妃气得拿戒尺打他手心,哥哥却梗着脖子说男儿志在四方。”
“那你可能拉得开弓?”
“父王须要小看我,我如今也是能射中靶子的,虽未中红心,但多练练还是能比肩哥哥的。”姚君衡仰起脸,睫毛上沾着的雪沫子在炭火映照下闪着光,“母妃说女子也能拉弓,母妃就拉得一手好弓。”
“明着人取套小些的骑服来。”齐王朝息衍吩咐着,又弯腰从雪地里拾起姚君衡方才扔下的木铲,“但你得先答应父王,只许看,不许碰弓弦。”
“为何不许我碰弓弦?”姚君衡的嘴撅得能挂住油瓶。
“你这小身板,怕是拉不动三石弓,射御场的靶子高三丈,你站在下面,怕是连靶心都看不见。”
姚君衡气呼呼地捶了他一下:“父王又小看我!我昨偷偷量过,靶子才到哥哥口!”
“那是练习靶。”齐王的笑声震落了松枝上的积雪,“真正的靶场在城外的演武场,靶子比章纪宫的宫墙还高。”
雪沫子从松枝上落下,沾在姚君衡的发间,她想起前几在书阁翻到的《考工记》,里面说齐国的弓要用泰山南坡的柘木做弓臂,北坡的牛角做弓梢,这样的弓能射百步远。
“父王,”姚君衡抬起头,眼睛亮得像雪地里的炭火,“哥哥的弓也是柘木做的吗?”
“是啊。”
“父王,”姚君衡抓住齐王的衣袖,“那我明能摸一摸哥哥的弓吗?就一下。”
齐王看着她冻得发红的鼻尖,笑了:“好,那你答应父王,就一下。”
更漏敲过二响时,雪终于慢慢小了,章纪宫的花圃里,那座系着岁华带的雪人静静立在月光下,像个沉默的守护者,姚君衡躺在温暖的锦被里,鼻尖萦绕着梅花和炭火的味道。
窗外的月光透过雪层照进来,像父王的手掌,轻轻覆在她的发顶,姚君衡的嘴角扬起甜甜的笑意。
明,她又能去射御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