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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一、雨痕未

清晨五点四十七分,李煜在铁架床尖锐的呻吟声中醒来。

那是一种金属疲劳到极限、即将断裂前的哀鸣,混杂着老旧弹簧在重压下扭曲变形的吱呀声。声音的来源不是床本身,而是他翻身时,骨头与薄得可怜的劣质海绵垫摩擦床板发出的噪音。他猛地睁开眼,眼前是斑驳泛黄、水渍蜿蜒如泪痕的天花板,一只壁虎正静静地趴在水渍边缘,暗褐色的身体与背景几乎融为一体。

冷。深入骨髓的冷。

不是北方那种冷,而是南方雨季特有的、带着水汽的阴冷。像无数只冰凉湿的手,从墙壁、地板、窗户的每一个缝隙里伸出来,缠绕他的四肢,钻进他单薄的被褥,舔舐他在外的皮肤。他蜷缩起身体,试图用膝盖抵住口,用双臂环抱住自己,但热量还是以惊人的速度从体内流失。呼出的气息在昏暗中凝成一团团白雾,又迅速消散在湿的空气里。

窗外的坪洲尚未完全苏醒,但已有零星的声响传来。楼下早点摊推车滚过坑洼路面的咕噜声,远处菜市场第一波进货的三轮车刺耳的刹车声,某户人家早起咳嗽吐痰的闷响,还有更远处,深圳这座不眠之城永不间断的背景音——隐约的、沉闷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车流轰鸣。

李煜躺在那张咯人的铁架床上,一动不动。身体的每一个关节都因为寒冷和糟糕的睡姿而僵硬酸痛,太阳也在隐隐作痛。大脑却异常清醒,像一台在低温下过度运转的机器,嗡嗡作响,反复播放着昨天以来的每一个片段:

暴雨中冲出深圳北站的狼狈。

地铁车厢里浑浊的空气和陌生的面孔。

那条昏暗、肮脏、贴满小广告的楼道。

中年房东油腻而冷漠的脸。

这间散发着霉味、不足十平米的“笼子”。

银行卡余额:3700。

昨天投出的二十七份简历,石沉大海。

龙华那家所谓的“文化传媒公司”,光头胖子凶狠的眼神,那几个围上来的年轻人……

以及,那封深夜发往“深圳湾炫欧国际贸易有限公司”的邮件。最后的希望,最渺茫的希望。

胃部传来一阵尖锐的抽搐,紧接着是空洞的鸣响。饥饿感像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了他的胃囊,狠狠揉捏。昨晚那半硬邦邦、咸得发苦的腊肠和几口凉水提供的热量,早已在寒冷和焦虑中消耗殆尽。他舔了舔裂的嘴唇,口腔里弥漫着一股苦涩的味道。

不能躺下去了。他对自己说。躺下去,只会被越来越沉重的绝望吞噬。

他深吸一口冰冷湿的空气,用力咬紧牙关,用意志力驱动几乎冻僵的身体,猛地坐了起来。铁床发出一阵更加剧烈的抗议,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他摸索着找到放在枕头边的手机,按下电源键。屏幕的冷光在昏暗的房间里骤然亮起,刺得他眯了眯眼。

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邮件通知。锁屏界面上净净,只有时间无情地跳动着:05:49。

那封邮件,果然没有回音。

心脏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又攥了一下,闷闷地疼。但他没有允许自己沉溺在这种情绪里。快速滑动屏幕,查看程——今天上午十点半,龙华,那家“星光文化传媒”的面试。虽然预感极差,但这是他今天唯一确定的程。他必须去。哪怕只是去看看,哪怕只是为了不让自己在这一方狭小的牢笼里发霉腐烂。

他掀开那床薄而硬的被子,冷空气瞬间包裹全身,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赤脚踩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他跺了跺脚,试图让血液循环起来,然后从行李箱里拿出洗漱用品和毛巾。

推开吱呀作响的房门,走廊里更加昏暗,只有尽头公厕上方那盏瓦数极低的节能灯,散发着惨白而微弱的光。空气里的味道比房间内更加复杂难闻:隔壁房间传来的浓烈脚臭,不知道哪家早起做饭飘出的廉价油脂味,公共卫生间里永远散不去的尿和霉味,还有这老楼本身木材、灰尘、湿混合的陈腐气息。这些味道无孔不入,宣告着这里生活的粗粝本质。

卫生间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李煜等在门口,看着斑驳脱落的墙皮。过了几分钟,一个只穿着背心短裤、头发蓬乱、睡眼惺忪的年轻人拉开门走出来,看到李煜,面无表情地侧身让过,趿拉着拖鞋啪嗒啪嗒地走回自己的房间。

卫生间狭小仄,地面湿滑,墙壁和天花板上布满了黑色的霉点。只有一个蹲坑和一个锈迹斑斑、出水微弱的水龙头。没有热水。李煜拧开水龙头,流出的水带着铁锈的暗红色,冰凉刺骨。他用这水打湿毛巾,胡乱擦了把脸。冰冷的感觉像针一样扎在皮肤上,瞬间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但也让他的脸颊和手指冻得发麻发红。

回到房间,他打开那个小小的行李箱,像举行一个庄严的仪式,拿出他全部的行头。最里面,用塑料袋小心包着的,是那件白衬衫。纯棉质地,已经洗得有些发旧,领口和袖口有不易察觉的磨损,但依然是他最好、最挺括的一件。他把它拿出来,挂在窗户边那摇摇欲坠的挂衣绳上,仔细抚平上面的每一条褶皱。

接着是那条深灰色的西裤。膝盖处有些许鼓包,但裤线依旧清晰。他同样将它抚平挂好。

没有熨斗。这个奢侈的电器不在他目前的预算之内。但他有他的办法。他拿出那个印着“XX国企”字样、已经掉漆的旧保温杯——这是他从单位带走的为数不多的纪念品之一,装满热水,拧紧盖子。然后,他拿起那件白衬衫,将保温杯圆润的底部当作简易熨斗,在领口、袖口、前襟这些关键部位,小心翼翼地、一遍遍地滚动、按压。滚烫的杯壁透过薄薄的棉布,将湿的布料熨得平整了一些,也散发出淡淡的水蒸气味道。他做得极其专注,仿佛在打磨一件艺术品,仿佛这件衬衫的挺括程度,将直接决定他今天的命运。

然后是皮鞋。一双黑色的系带皮鞋,鞋头已经有些磨损,鞋跟的橡胶也有轻微的不均匀。他找出最后一点鞋油和一块旧绒布,蹲在地上,仔细地、一圈一圈地擦拭、打磨。直到鞋面反射出黯淡但均匀的光泽。

穿戴整齐,他站到那面镶嵌在简易布衣柜门上的、布满裂纹和水银斑点的穿衣镜前。镜子里的年轻人,身形颀长但略显单薄,被浆洗得发硬的衬衫和西裤包裹着,有一种不合时宜的正式感。脸色依旧苍白,眼下是睡眠不足的青色,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泛着青影。头发虽然用湿毛巾尽力压平,但仍有几不听话地翘着。唯有那双眼睛,在镜中昏暗的光线里,依旧保持着一种属于山野的、尚未被城市规则完全规训的清澈,以及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

他对着镜子,慢慢调整自己的表情。放松紧绷的下颌,牵动嘴角的肌肉,试图挤出一个代表“自信”“从容”的微笑。镜中人也对他笑了笑,但那笑容僵硬、勉强,像一张不合尺寸的面具,盖不住底下深深的疲惫和焦虑。他试了几次,最终放弃,只是深深地、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再吐出。

“李煜,”他对着镜子,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今天,你必须往前走。没有退路。”

声音在狭小寂静的房间里回荡,很快被窗外逐渐增大的市井噪音吞没。

他最后检查了一遍文件袋:三份打印好的简历,纸张边缘平整;一支黑色签字笔;身份证复印件。然后,他拿起那个从国企带出来的、边角已经磨损的黑色公文包——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份折起来的地图,但此刻它是必要的道具,是“求职者”身份的标志。

锁上房门,那把廉价的挂锁发出空洞的咔嗒声。他走下昏暗的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走出那栋破旧的楼房,坪洲完整的清晨扑面而来。

天光已经大亮,但铅灰色的云层依然低垂,空气中饱含水分,预示着一场雨可能随时再来。狭窄的巷子已经活了过来,像一条浑浊而喧嚣的河流。穿着各色工服的人们——厂哥厂妹、建筑工人、外卖骑手、保洁阿姨——从一栋栋“握手楼”的闸门里鱼贯涌出,汇入主道,奔向公交站、地铁口,奔向流水线、脚手架、写字楼和千家万户。他们的脸上大多带着相似的、麻木的疲惫,眼神空洞或焦灼,脚步匆忙,仿佛被无形的鞭子驱赶。

早餐摊点热气蒸腾,肠粉机嘶嘶作响,油条在翻滚的油锅里膨胀成金黄色,小笼包的蒸笼叠得老高,白色的蒸汽混合着食物油腻的香气,弥漫在湿的空气里。摊主们手脚麻利地收钱、打包、吆喝,语速快得像爆豆子。垃圾桶边,流浪狗在翻找残羹冷炙。墙角,夜尿的痕迹尚未被晨露冲刷净。

李煜穿过这片沸腾的、带着强烈生存气息的图景,走向地铁站。他的皮鞋小心地避开地面的污水坑和垃圾,笔挺的西装与周围灰暗的工服格格不入,引来几道短暂而漠然的目光。他挺直背脊,目不斜视,试图维持最后一点体面,但胃部持续的绞痛和口袋里轻飘飘的钱包,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现实的窘迫。

在便利店,他花四块五买了一个冷掉的茶叶蛋和一杯封口豆浆。站在店门口的屋檐下,他剥开蛋壳,蛋白冰凉僵硬,蛋黄涩。他就着温吞的豆浆,快速咽下。食物落入空荡荡的胃袋,带来些许实在感,但远远不够。他看着街上汹涌的人流,忽然想起张爱玲的一句话:“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蚤子。”而他此刻,连那袭破袍都尚未拥有,只有一身借来的、不合时宜的“戏服”,和满心难以言说的惶惑。

吞下最后一口豆浆,将塑料袋和蛋壳扔进垃圾桶,他抹了抹嘴,汇入奔向地铁站的人。脚步不再迟疑。

新的一天,新的挣扎,开始了。

二、龙华迷途

“星光文化传媒”的地址,隐藏在龙华区一个九十年代建成的、名为“温馨花园”的老旧小区深处。名字温馨,现实却截然相反。

李煜按照手机地图的指示,在迷宫般的楼栋间转了近二十分钟。楼体表面的白色瓷砖早已泛黄发黑,不少已经剥落,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防盗窗锈迹斑斑,阳台上堆满杂物,晾晒的衣服在湿的空气里无精打采地垂着。绿化带杂草丛生,健身器材锈蚀损坏,几个老人坐在石凳上,用空洞的眼神看着这个穿着西装、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年轻人。

E栋,三单元,602。他抬头看了看这栋毫无特色的六层板楼,深吸一口气,踏上昏暗的楼梯。楼梯间堆放着旧家具、纸箱、废弃的自行车,墙壁上除了“疏通管道”“高价收药”的小广告,还有用红色油漆歪歪扭扭写着的“欠债还钱”和不堪入目的咒骂字句。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尿味。

六楼,两户人家。东户的门上,贴着一张A4打印纸,上面是微软雅黑加粗的“星光文化传媒”六个字,纸已经卷边褪色。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激烈的游戏音效——“First Blood!” “Double Kill!”——夹杂着年轻男子兴奋的吼叫和粗鄙的咒骂。

李煜的心往下沉了沉。他敲了敲门,力度适中。

“谁啊?进!”一个沙哑而不耐烦的男声吼道。

他推开门。

一股浑浊的热浪混合着浓烈的烟味、泡面调料包味、汗酸味和脚臭味扑面而来,让他胃里一阵翻腾。客厅大约二十平米,被改造成了简陋的办公区。三张破旧的电脑桌呈L形摆放,上面堆满了烟灰缸、可乐罐、零食袋和油腻的键盘鼠标。三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年轻男人正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和鼠标上飞快作,嘴里不停地叫嚷着游戏术语,其中一人甚至只穿了一条内裤。

地上散落着烟蒂、纸团和不知道是什么的污渍。墙角堆着几箱矿泉水瓶和泡面箱。唯一的窗户紧闭,窗帘拉着,室内光线昏暗,全靠电脑屏幕和头顶一盏惨白的光灯照明。

这哪里是什么“文化传媒公司”,分明是一个黑网吧和垃圾场的混合体。

一个穿着紧身豹纹T恤、剃着光头、脖子上挂着一条小指粗的金链子的胖男人,从挂着“总经理室”牌子的房间里踱了出来。他约莫四十岁,面色浮肿,眼袋下垂,嘴里叼着烟,眯着一双小眼睛上下打量着李煜,目光像黏腻的刷子,扫过他全身。

“来面试的?”胖子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是的,您好。我是李煜,约了十点半面试。”李煜强迫自己镇定,拿出职业化的语气。

“哦,李煜。”胖子似乎想了一下,才从记忆里捞出这个名字,他朝一张堆满杂物的塑料凳努了努嘴,“坐。”

李煜看着那张油光发亮、沾着不明污渍的凳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只坐了半个屁股,背脊挺得笔直。

胖子自己则大剌剌地坐回一张破旧的皮质转椅上,那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把脚翘到同样油腻的桌面上,露出一双满是褶皱的棕色皮鞋。“简历带了吗?”

李煜从文件袋里拿出一份简历,双手递过去。

胖子接过来,漫不经心地扫了两眼,手指粗短,指甲缝里藏着黑泥。看了不到十秒,他就把简历随手扔在桌上,那薄薄的A4纸滑到一滩深色的茶渍旁。“行,看你小子……模样还算周正,像个能办事的。”

他弹了弹烟灰,继续用那种评估货物的眼神看着李煜:“我们‘星光文化’,是做新媒体推广和网红孵化的,前景广阔。现在招的是‘文化推广专员’,岗位职责嘛,主要就两块:地推和电销。地推,就是去人多的地方,商场门口、地铁口、大学城,发我们的宣传单,让人扫码关注我们的公众号,下载我们的APP。电销,就是打电话,推销我们的‘金牌网红训练营’课程,还有帮一些商家做线上推广。”

他吐出一个烟圈,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缓缓扩散。“底薪两千八,包中午一顿盒饭。提成高,拉一个人头关注,提五块;成功卖出一门课程,提百分之十五。得好的,一个月拿个万儿八千,轻轻松松。我们这儿有个小子,上个月光提成就拿了一万二!”他朝客厅里一个正在打游戏的黄毛抬了抬下巴。

李煜心里那点微弱的希望彻底熄灭了。这本就是最低级的地推拉人头和电话销售,甚至可能涉及欺诈。所谓的“网红训练营”,八成是骗学费的玩意儿。

但他没有立刻起身。他需要了解更多,也需要一个体面离开的时机。“请问,公司的公众号主要做什么内容?训练营的讲师有资质吗?课程具体包括什么?有没有成功的案例?”他尽量让问题显得专业而诚恳。

胖子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但很快被掩饰过去,换上一副“你不懂行”的表情:“小伙子,问这么多嘛?内容?内容就是教人怎么当网红,怎么拍视频,怎么涨粉赚钱!讲师都是我们高薪从外面请的大咖,有实战经验的!案例?多了去了!我们孵化的那个‘深圳小甜甜’,知道吧?粉丝几十万,现在接条广告都好几万!就是我们这儿出去的!”他语气夸张,眼神却飘忽不定。

李煜本不知道什么“深圳小甜甜”。但他从胖子的神态和这糟糕的环境里,已经得出了结论。他甚至怀疑,那些打游戏的“员工”,可能就是充场面的,或者本身就是被“高薪”骗来的。

“那……具体工作时间和地点呢?有培训吗?”李煜继续问,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时间自由!地推你想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电销每天打够两百个有效电话就行。培训?有啊!上岗前统一培训,教你怎么跟人搭讪,怎么推销。不过……”胖子话锋一转,小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培训资料费和统一的工装费,需要你自己先垫付,一共五百块。满一个月就退给你。”

图穷匕见。

五百块。押金。或者说,入门费。经典套路。

李煜彻底明白了。他不再犹豫,站起身,语气平静但坚定:“对不起,我觉得这份工作可能不太适合我。感谢您的时间。”说完,他伸手去拿桌上自己的简历。

“慢着!”胖子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刚才那点伪装的“和气”荡然无存。他也站起身,比李煜矮半个头,但身材敦实,带着一股蛮横的气势。“什么意思?耍我玩呢?大老远把你叫来,屁都不放一个,一句‘不合适’就想走?”

他近一步,浓重的烟臭和口臭喷到李煜脸上。“我告诉你,小子,老子的时间很宝贵!不是你这种外地来的扑街能浪费的!今天这五百块押金,你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就当是给你的社会第一课,教教你什么叫规矩!”

随着他的话,客厅里那三个打游戏的年轻人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缓缓围了过来。他们虽然瘦,但眼神凶狠,带着街头混混特有的痞气和戾气。其中一个黄毛甚至从桌上摸起一个空啤酒瓶,在手里掂了掂。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空气里充满了危险的张力。

李煜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心脏在腔里狂跳,像要撞碎肋骨冲出来。他没想到对方如此明目张胆,简直与抢劫无异。这里位置偏僻,楼道复杂,对方人多,自己孤身一人,穿着行动不便的西装皮鞋,硬拼绝对吃亏。

恐惧像冰冷的蛇,缠绕住他的脊椎。但奇怪的是,极致的恐惧反而催生出一股极致的冷静。多年在山里生活养成的、面对突发危险的本能开始起作用。他没有后退,也没有露出惊慌,只是直视着胖子那双被贪婪和凶狠充斥的小眼睛,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

“大哥,”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窘迫和无奈,声音也放低了些,甚至带上了一点家乡口音,“您别生气,先听我说。不是我不想交,是我……实在拿不出这个钱。”

他松开攥着简历的手,反而主动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说:“不瞒您说,我刚从老家过来,身上就剩一百多块钱了。昨晚住的三十块钱一晚的床位,今天这身行头,还是找老乡借的,为了面试装门面。”他扯了扯自己那件白衬衫的领口,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T恤边缘,“您看我像是有五百块的人吗?我要是有钱,还用来面这种工作?”

他表情诚恳,眼神里甚至流露出一丝同病相怜的苦涩:“大哥,我看您也是过来人,知道我们这些外地人来深圳找口饭吃不容易。我是真没办法。要不这样,您这工作我先着,等发了工资,我第一时间把押金补上,行不?我保证好好!”

这番话半真半假,姿态放得极低,既点明了自己“榨不出油水”的现状,又给了对方一个看似可行的台阶(虽然他知道对方绝不会答应无押金上岗),还巧妙地用“同是天涯沦落人”的语气试图软化对方。

胖子狐疑地盯着他,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口、略显陈旧的皮鞋上来回扫视。李煜的窘迫不似作伪,那身行头也确实透着寒酸。更重要的是,李煜此刻表现出来的“识相”和“软弱”,让胖子的警惕和凶性消退了一些。对付一个穷得叮当响、还试图讨好你的软蛋,远比对上一个梗着脖子要拼命的愣头青来得省事。

“妈的,”胖子啐了一口,脸上的横肉抖了抖,“晦气!穷鬼一个,浪费老子感情!”他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滚滚滚!赶紧滚!别在这儿碍眼!”

那三个围上来的年轻人见状,也撇撇嘴,重新坐回电脑前,游戏音效再次响起。

李煜心里一块大石落地,但脸上不敢有丝毫放松,依旧陪着小心:“谢谢大哥,谢谢大哥。那我……先走了。”他快速拿起自己的简历,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门。

门在身后关上的刹那,他才感觉双腿有些发软。他没有立刻下楼,而是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深呼吸了几次,强迫狂跳的心脏平复下来。楼道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冷汗已经湿透了衬衫的后背,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几分钟后,他才慢慢走下楼梯,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直到走出那栋居民楼,来到阳光照耀的小区空地上,被六月正午有些灼热的阳光包围,他才真正感到自己脱离了危险。

一阵虚脱感袭来,他扶住旁边一棵叶子蔫蔫的小树,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劫后余生的生理反应,混杂着强烈的屈辱、愤怒和对这座城市的寒意。

阳光明亮,小区里有老人在散步,有孩子在嬉戏,一切看起来平静寻常。但就在刚才,就在几十米外那栋普通的居民楼里,他距离被敲诈、甚至更糟的境地,只有一步之遥。这座他怀揣梦想而来的城市,第一次向他展示了它冰冷、残酷、甚至狰狞的獠牙。

他在阳光下站了很久,直到身体的颤抖慢慢平息。然后,他整理了一下西装,捋了捋头发,挺直背脊,朝着小区外走去。脚步依旧沉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沉稳之下,有多少后怕和冰凉。

路过一个垃圾桶时,他停下脚步,看着手里那份差点惹来麻烦的简历。纸张边缘已经沾染了一点桌面的油污。他盯着看了几秒,然后,慢慢地将它撕成两半,再撕,直到成为一把碎片,松手,任它们飘落在垃圾桶里。

有些东西,不值得保留。有些经历,必须被撕碎、丢弃,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他走出“温馨花园”小区,重新汇入龙华喧嚣的街道。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巨大的广告牌上闪烁着诱人的消费主义承诺。这一切繁华喧嚣,此刻在他眼里,都蒙上了一层冰冷的、疏离的色调。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麻木地掏出来,是母亲发来的微信,一条长达五十几秒的语音。他点开,母亲带着浓重乡音、小心翼翼又充满关切的声音流淌出来,问他面试顺不顺利,吃饭没有,钱够不够用,嘱咐他别舍不得吃饭,注意安全……

听着母亲熟悉而遥远的声音,站在深圳六月的街头,李煜忽然感到一阵鼻酸。他抬起头,用力眨着眼睛,将那股突如其来的湿意回去。

不能哭。没资格脆弱。

他给母亲回了一条文字信息:“面试完了,还行。吃了,放心。” 点击发送。

然后,他关掉屏幕,将手机塞回口袋。接下来去哪?回坪洲那个冰冷的“笼子”吗?然后呢?继续海投简历,等待下一个不知是机会还是陷阱的面试?

漫无目的,他沿着街道往前走。饥饿感再次袭来,比早晨更甚。路过一家“某某小吃”,玻璃窗上贴着“蒸饺6元”“拌面5元”的红字。他在门口犹豫了几秒,摸了摸口袋里为数不多的钞票,最终还是没有进去。

他在一个街心公园的长椅上坐下。公园很小,树木稀疏,草坪枯黄。几个老人坐在不远处的凉亭里下棋,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地唱着粤剧。一个穿着环卫工衣服的中年女人坐在他对面的长椅上,拿着一个冰冷的馒头,就着白水,小口小口地吃着,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李煜看着那个女人,看着那个硬的馒头,喉咙有些发紧。他移开目光,望向远处。街对面,是一栋崭新的购物中心,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巨大的LED屏幕上,模特穿着昂贵的时装,优雅地走过。屏幕下方,是川流不息的车辆和衣着光鲜的行人。

两个世界。不,是无数个世界。在这个庞大的城市里,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行,富足的、挣扎的、光鲜的、卑微的……彼此并行,却老死不相往来。而他从一个世界,跌跌撞撞,试图闯入另一个世界,却发现自己卡在缝隙里,进退维谷。

疲惫感排山倒海般袭来,不仅仅是身体的疲惫,更是精神上的耗竭。对未来的茫然,对现状的无助,对这座城市既向往又恐惧的复杂情绪,像沉重的淤泥,将他一点点拖向窒息。

他就这样在长椅上坐了不知多久,直到太阳西斜,阳光变得柔和,在他身上投下长长的、孤单的影子。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不是微信。

是邮箱的提示音。

特殊提示音。他为自己投递重要职位的邮箱设置了特别提醒。

李煜浑身一震,几乎是从长椅上弹了起来。他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因为动作太急,手机差点脱手掉在地上。他紧紧抓住,指纹解锁,屏幕亮起——

“发件人: (一个HR的邮箱地址)

主题:回复:应聘客户经理职位”

是炫欧公司!深圳湾炫欧国际贸易有限公司!

他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手指因为紧张和期待而微微发抖,几乎要点不准那个小小的邮件图标。

点开。

邮件内容简洁得近乎冷酷:

“李煜先生/女士:您好。您的简历已收到。请于本周五(6月X)上午十点,携带纸质简历及个人相关材料,至我司参加面试。地址:深圳市南山区深圳湾科技生态园9栋A座21楼。联系人:赵女士。请准时出席。”

没有“很高兴收到您的简历”,没有“您的经历与我们岗位需求较为匹配”,没有“期待与您的会面”。只有时间、地点、指令。公事公办,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但这对李煜来说,足够了!足够了!

巨大的、难以置信的喜悦,像一股强劲的暖流,猛地冲垮了连来堆积在心头的冰墙,冲散了刚才在龙华经历的惊恐和屈辱,冲淡了此刻蚀骨的疲惫和饥饿!血液仿佛瞬间奔腾起来,冲击着耳膜,发出轰隆的声响。他紧紧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反复看着那短短几行字,仿佛要透过屏幕,确认每一个字母的真实性。

周五!就是后天!深圳湾科技生态园!那个在宣传片里象征着成功与梦想的地方!

他竟然真的得到了一个面试机会!一个真正的、正规公司的面试机会!

他猛地从长椅上站起来,动作太大,引得旁边下棋的老人和吃馒头的环卫工都看了他一眼。但他浑然不觉,脸上控制不住地露出笑容,那笑容越来越大,最后几乎要咧到耳。他赶紧转过身,面对着一丛半枯的灌木,肩膀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不是做梦。邮件确确实实在那里。发送时间:十分钟前。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做了几个深呼吸。然后,他郑重地、一字一句地回复:“收到,非常感谢您给予的面试机会!我一定准时参加。李煜。”

点击发送。看着“发送成功”的提示,他感觉自己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希望。这就是希望。微小,脆弱,但真实不虚的希望。

他收起手机,再次望向街对面那栋光鲜的购物中心和LED屏幕。此刻,那屏幕上的光华,似乎不再那么冰冷和遥远。深圳湾,科技生态园……那可能是另一个世界,但至少,那扇门,似乎为他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必须抓住它。不惜一切代价。

忽然感到浑身充满了力量,饥饿和疲惫似乎也暂时退却了。他看了一眼手机时间,下午三点多。还有时间。他大步离开公园,走向地铁站。脚步前所未有的轻快,目标前所未有的明确。

回坪洲。准备。为后天的面试,做最充分、最拼命的准备。

他知道,这可能是他目前唯一的机会,也可能是改变命运的关键一步。他不能搞砸。

绝对,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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