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儿来的时候，茶馆正热闹。
靠窗的位置坐着三个花枝招展的女人，一边喝茶一边往柜台那边瞟。中间那桌是两个穿绸衫的少妇，说话声音不大，眼睛却一直在付仲微身上打转。角落里还有个穿红衣裳的，托着腮，直勾勾地盯着他看，茶都凉了也没喝一口。
付仲微站在柜台后面，面无表情地擦碗。
他已经习惯了。
这五天来，茶馆的女人一天比一天多。从最初的偷偷摸摸，到现在的明目张胆。有借故搭话的，有故意碰手的，还有直接问他要不要娶妾的。
他一个都没理。
但那些目光还是像苍蝇一样，赶都赶不走。
青儿进门的时候，正好看见一个穿绿衣裳的女人凑到柜台前，把手里的茶碗递过去。
“掌柜的，茶凉了，给我换一壶呗？”
付仲微接过碗，转身去倒茶。那女人的目光黏在他背上，目光灼热。
青儿的脚步顿了顿。
她站在那里，看着付仲微的背影，看着那个女人毫不掩饰的眼神，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青儿姑娘？”
付仲微回过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妳怎么来了？”
青儿张了张嘴，想说来看看师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师姐不在。
她知道的。
沈清辞走的那天给她传过信，说有事回师门，让她别来。
可她还是来了。
“我……”她顿了顿，“我有点事。”
付仲微看着她，点点头。
“进来坐。”
——
青儿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
付仲微给她倒了壶茶。青儿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他的手背，心里颤了一下。
她低着头，假装喝茶。
余光却一直追着他。
他瘦了一点。眼下有点青黑，像是没睡好。走路的时候，偶尔会伸手揉一下腰。
青儿看着那个动作，不知为什么，脸忽然烫了起来。
她想起上次留宿时听见的那些声音。
那些婉转的、压抑的、像哭又不像哭的声音。
她的心跳快了。
“青儿姑娘？”
付仲微的声音忽然响起。
青儿吓了一跳，抬起头。
“啊？”
“妳不是说有事吗？”付仲微站在她面前，看着她，“什么事？”
青儿愣了愣。
然后她忽然想起来——对，有事。
“师姐的事。”她放下茶碗，压低声音，“师姐让我来告诉你，她暂时回不来。”
付仲微的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了？”
青儿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四周那些女人。
“这里……方便说话吗？”
付仲微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圈，然后点点头。
“后院。”
——
后院比前面安静得多。
卢娘子正在晾衣服，看见付仲微带着青儿进来，手里的动作顿了顿。
她看了青儿一眼。
那一眼很淡，但青儿莫名觉得有点冷。
“阿蘅。”付仲微说，“青儿有事要说。”
卢娘子点点头，继续晾衣服。
但没走远。
就在旁边站着。
青儿看了看她，又看看付仲微。
付仲微说：“没事，妳说。”
青儿深吸一口气。
“师姐让我告诉你，她暂时回不来。”她说，“师门那边出了点事。”
付仲微看着她。
“什么事？”
青儿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在斟酌措辞。
“你知道我们师门是什么来头吗？”
付仲微摇摇头。
青儿压低声音：“我们师门，是朝廷的人暗中扶持的。”
付仲微愣了一下。
“朝廷？”
青儿点点头：“具体是谁，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是个王爷，位高权重的那种。我们师父年轻的时候，和那位王爷……”
她顿了顿，似乎在想要怎么说。
“关系不一般？”
青儿点点头。
“不一般。”她说，“师父能有今天，全靠那位王爷。所以师门这些年，一直在替那位王爷办事。”
付仲微沉默了一会儿。
“沈清辞呢？她也替那个王爷办事？”
青儿摇摇头。
“师姐不手这些。”她说，“师父从来不让她碰。师姐只负责人，不问的是谁。”
她顿了顿。
“但这次不一样。”
付仲微看着她。
“哪里不一样？”
青儿的声音更低了。
“那位王爷派人来师门，说有一件要紧的事，必须让师姐亲自去办。”
付仲微的眉头皱起来。
“师姐不肯。”青儿说，“她说她有事，不能去。”
“然后呢？”
“然后……”青儿咬了咬嘴唇，“然后师父发了很大的火。”
她抬起头，看着付仲微。
“你知道师父上次来，是为了什么吗？”
付仲微点点头。
“师姐为了你，连师父的话都不听了。”青儿说，“师父回去之后，气得病了几天。”
付仲微没说话。
青儿继续说：“这次王爷派人来，师父本来想让师姐将功补过。结果师姐还是不肯。”
她顿了顿。
“师父说，如果师姐再这样，就……就不认这个徒弟了。”
后院安静下来。
只有晾衣绳上的水滴落在地上的声音，滴答，滴答。
卢娘子停下手里的动作，看向付仲微。
付仲微站在那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但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了。
“所以她现在……”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被困在师门了。”青儿说，“走不了。师父不放人。”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她让我告诉你，别担心，她想办法。”
付仲微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那个王爷，要让她办什么事？”
青儿摇摇头。
“不知道。”她说，“师父没说。师姐也不肯问。”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但能让王爷亲自派人来请的，肯定不是什么小事。”
付仲微没说话。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天空。
天很蓝，有几缕白云，慢慢地飘着。
“仲微。”卢娘子忽然开口。
付仲微转过头。
卢娘子看着他，眼神很轻，很软。
“她会回来的。”她说。
付仲微愣了一下。
然后他点点头。
“我知道。”
——
青儿没走。
她说要在镇上住两天，等消息。
付仲微给她安排了房间，还是东厢房。
晚饭的时候，三个人坐在一起。
青儿吃着饭，眼睛却一直在付仲微和卢娘子之间来回看。
她注意到，卢娘子的腿，在桌子下面贴着付仲微的腿。
一直贴着，还蹭来蹭去。
没有分开过。
她的筷子顿了顿。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吃饭。
——
晚上，青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白天那些画面。
付仲微站在后院的样子，他看向天空时沉默的侧脸，他听到师姐被困时攥紧的手。
还有卢娘子的眼神。
那种看着她时淡淡的凉意，和看着付仲微时浓浓的温柔。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知道师姐和卢娘子之间的事。
上次来的时候，她就知道了。
可她控制不住自己。
每次看见那张脸，心就会跳得很快。
每次想到他，晚上就会做梦。
梦里全是他。
青儿把脸埋得更深了。
耳朵烫得厉害。
心也烫得厉害。
双腿夹的更紧了。
——
半夜，青儿醒了。
是被什么声音吵醒的。
她躺着没动，竖起耳朵听。
声音从正屋那边传来。
轻轻的，细细的，像压抑着什么。
她的脸腾地烫了起来。
她知道那是什么。
她拉起被子，蒙住头。
可那声音还是往里钻。
钻进耳朵里，钻进脑子里，钻进心里。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张脸。
那个人的眉眼，那个人的嘴唇，那个人修长的手指。
她咬了咬嘴唇。
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记得梦里，又全是那个人。
——
第二天早上，青儿顶着两个黑眼圈出来。
卢娘子已经在灶房忙活了。看见她，点了点头。
“早。”
青儿点点头。
她不敢看卢娘子的眼睛。
总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
付仲微从正屋出来，看见她，也点点头。
“早。”
青儿的心跳又快了一拍。
“早。”她小声说。
吃饭的时候，三个人还是坐在一起。
青儿低着头，闷头吃饭。
余光却一直往旁边飘。
她看见卢娘子给付仲微夹菜，看见付仲微把碗里的肉夹回卢娘子碗里，看见两人的腿在桌子下面碰在一起，然后就没有分开过。
她咬了咬筷子。
然后继续吃饭。
——
吃完饭，青儿说要走了。
“不等消息了？”付仲微问。
青儿摇摇头。
“师姐让我来带话，话带到了。”她说，“我回去看看，有消息再来。”
付仲微点点头。
“路上小心。”
青儿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
付仲微站在院子里，阳光照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
青儿的心跳漏了一拍。
“付公子。”她忽然开口。
付仲微看着她。
青儿的脸红了。
但她还是说：“师姐会回来的。她……她舍不得你。”
说完，她转身跑了。
跑得飞快。
付仲微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
卢娘子从灶房出来，站在他身边。
“她喜欢你。”她说。
付仲微愣了一下，转头看她。
卢娘子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我知道。”他说，“我不瞎。”
付仲微不知道该说什么。
卢娘子忽然笑了。
“但她没机会。”她说，“你是我的。”
她踮起脚，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然后转身回灶房了。
付仲微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然后他笑了。
——
远处，青石镇的街道上，青儿一边走一边喘气。
心跳得厉害。
脸烫得厉害。
腿有点软。
她停下来，靠在路边的树上。
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张脸。
她咬了咬嘴唇。
然后她睁开眼睛，继续往前走。
走出很远，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茶馆的烟囱冒着炊烟，在晨光里袅袅升起。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