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嘞,搁我这放心。”
鸡进了刘婶家的圈。安全了。
回来的路上我又上了趟后山。
后山有棵歪脖子枣树,树弯成拱桥似的,丑得很,但活了不知多少年。
我站在树旁边看了一会儿脚底下的土。
平平整整。没动过。
我爷爷留下的一坛银元就埋在底下。
我爹喝醉了酒嘴就关不住。有一年过年他灌多了,在院子里摇摇晃晃地走,嘴里翻来覆去嘟囔:”枣树底下……爹留的……别叫人翻了去……”
当时我十二岁,听见了没当回事。直到后来被卖到鳏夫家里,在山里熬了三年,有天夜里饿得睡不着,这句话忽然就从脑子里冒出来了。
可那时候我已经回不去了。
这辈子——我还在。而且我记得。
4
进门半个月左右,蒋翠娥开始站稳脚跟了。
她这人有本事。做饭利索,手脚勤快,见人就笑,嘴甜得能把苦杏仁说成蜂蜜。村里的婶子们都被她哄得服服帖帖。
“翠娥真能。”
“大柱有福气。”
我爹更是让她拿捏得死死的。蒋翠娥知道怎么侍候一个男人——饭做得香,衣裳浆洗得净,晚上再说几句软话。
不到一个月,我爹看她的眼神就跟看宝贝似的。
而她看我的眼神——越来越不一样了。
前世也是这样的。刚进门那阵子还装装样子,时间一长就不耐烦了。
这辈子她的眼神变得比前世更快。
因为她已经掌了灶。灶归她管了,家里的粮食就归她管了。粮食归她管了,谁能吃饱谁得饿着就归她管了。
我开始吃不饱了。
不是明着不给——蒋翠娥精着呢,不会让人挑出毛病。
每次盛饭先紧着我爹和贺云生盛,盛完了才轮到我。锅里剩多少就是多少。
有时候锅底还有小半碗,有时候连锅底都被刮净了。
“苓子,来晚了就没了,下回早点来。”她笑着说。
我端着空碗站在灶台前。
前世我会哭。会闹。会说”妈,我饿”。
这辈子我没吭声。
放下碗,出了门,上山去了。
5
后山是我的粮仓。
前世在鳏夫家的三年,吃不饱是常态。我学会了在山上找吃的——野菜、草、树皮、能嚼得动的都往嘴里塞。
也是那三年,我认识了各种各样的山货。什么能吃,什么有毒,什么能卖钱。
地椒草是调料。
野黄芪晒了能卖给药铺。
蘑菇拿到集上能换几毛钱。
这些东西前世我都见过认过,只是没来得及用。
这辈子全用上了。
每天蒋翠娥不给我吃饱,我就上山。背着个破篓子出去,背一篓子山货回来。
自己先在山上吃饱——烤个红薯,挖几野葱,摘一把酸枣。填饱了肚子再下山。
回来以后把值钱的药材和蘑菇晒存着,攒够了就背到镇上去卖。
蒋翠娥一开始没在意。一个十岁的丫头天天往山上跑,在她眼里就是个野孩子。
“苓子又上山去了?”
“采蘑菇去了,妈。”
“采就采吧,别糟蹋了鞋。”
她不知道我每次上山采回来的东西能值多少钱。
也不知道我已经在镇上找到了一家偏僻的小药铺,专门收黄芪和蘑菇。
第一次去卖了八毛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