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
宫城的巡逻太监每隔半个时辰经过一次。从德妃宫后门到冷宫有两条路,一条走主道沿途三个岗哨;另一条从花圃后面翻过一道矮墙,穿过废弃的旧膳房,再沿着宫墙走到底。
陆沉用了几天的空闲时间把这条路踩熟了。
矮墙不高,翻过去落地的时候弯膝缓冲没出声。旧膳房黑洞洞的,灶台上落了一层厚灰,蛛网从房梁上垂下来一碰就散成碎片。穿过去之后是一条窄巷子,两边的宫墙被爬山虎盖了大半,月光筛过叶子碎成一地银斑。
冷宫在宫城最西北的角落。
远远地就看到了那座院子。围墙比别处矮了半截,有些地方的砖已经酥了长出了杂草,院门半掩着,门上的漆剥得一块一块。
没有人守。冷宫不需要人守——没人想来,也没人敢来。
贴着墙走到门口侧耳听了一会儿,院子里没有人声,只有虫鸣和风过树叶的沙沙响。
推开门。
院子比想象的大。迎面是一座旧殿,屋顶的琉璃瓦缺了好几块,墙角生着一片黑色的霉斑。但地面是净的,被人扫过。
真正让他意外的是院子两侧。
花。到处都是花。
左边一排是药用植物,一眼就认出了金银花、黄芪、当归、白芍,还有几株不常见的,叶片形状特殊得走近了才能辨认。右边更杂,高的矮的密密麻麻挤在一起,药用的观赏的野生的全混着。
翠屏说容妃种了”一院子奇奇怪怪的花草”,不是夸张。这简直是一座小型的药圃。
蹲下来看左边第三排的几株植物。叶片对生,边缘有锯齿,茎上有细小的绒毛。细辛。旁边那株矮的是半夏,再过去是附子。
全是有毒的。
被打入冷宫的妃子,种这么多毒性药材做什么?
“看够了吗?”
声音从背后传来。
后背一紧,但没有猛回头,慢慢站起来转身。
月光下一个女人站在旧殿的台阶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衫子,头发松松挽了一个髻,没有任何簪钗,赤着脚踩在青石台阶上,脚趾白得发亮。
她在笑。
不是客气的笑也不是冷笑,是一种很平和的、几乎可以说是愉悦的笑容。好像深更半夜有个陌生太监翻墙进她院子里偷看花草,是一件很有趣的事。
“你是谁宫里的?”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咬得很清楚。
“德妃宫的,陆九。”
“德妃宫的。”她歪了一下头,”有意思,德妃宫的人怎么跑到冷宫来了?”
“小的想找些药材,别处找不着。”
“什么药材在这座宫里找不到,要来我这里找?”她往前走了一步从台阶上下来,走路没声,赤脚踩在石板上像踩在棉花上。
“小的需要做一个对照,有些东西御药房的人认不出来。”
她走到面前,离他不到三步。月光打在脸上——三十出头,五官不算惊艳但非常耐看,眉眼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好像全天下的事她都见过了,没有什么能让她慌。
“你叫陆九?就是前几天在太医院给张嬷嬷治腿的那个?”
消息传得这么快?连冷宫都知道了。
“是。没想到小的的名声都传到这儿了。”
她笑了,还是那种什么都觉得有趣的平和笑容。
“你来对了。跟我来,你想对照什么?”
跟着她走到左边的药圃前。
“这些都是你种的?”
“种了六年了。”她蹲下来拨开一株金银花的枝条,露出底下藏着的几棵矮小的植物,”冷宫没人管,倒方便,想种什么种什么。”
指着那几棵矮株。”你认识这个吗?”
陆沉蹲下来看。月光不够亮,凑近了一些。叶片很小,互生,边缘光滑,茎是木质的,表面有灰白色的细小皮孔。
闻了一下。有一股极淡的涩味。
“石南?”
她挑了一下眉。”你认识。”
“石南叶,归肝经,能祛风除湿。但大剂量有毒。”
“不只是祛风除湿。”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小剂量长期服用,可以让人体温偏低。”
陆沉的手指捏住了一片石南叶。
让人体温偏低。苏晚的身体冰凉,三年的药吃下去越调越冷。
“你来找的就是这个吧?”她看着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晚月色不错。
“你怎么知道?”
“德妃的事我听说过一些。三年前开始吃孙远道的方子,三年下来身子越来越寒。”她摘下一片叶子递给他,”你拿去闻闻,再闻闻你怀里那罐安神香,看看底下那层味道是不是一样的。”
接过叶子和怀里的安神香罐子对了一下。
石南叶的涩味极淡,安神香底层那个一直辨不出的味道也是这种涩。方向一致,但月光下辨味不够精确。
“得白天再对一次才能确认。”叶子收进袖子里。
“明天来拿,白天的味道更准。”她转身往旧殿走。
“等一下。”
她停下来回头看他。
“你为什么帮我?”
她笑了,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赤脚的脚趾微微扣着石板。
“不为什么。在这座冷宫里住了六年,你是第一个翻墙进来不是为了害我的。”
容妃走上台阶推开旧殿的门,头也不回地说,”下次来,走门。”
门关上了。
陆沉站在月光底下,手指摸着袖子里那片石南叶。
如果安神香里真的掺了石南,那就不是”治不好”的问题了。
沿原路返回,翻过矮墙落地的时候身后的冷宫旧殿亮了一下。
窗子开了一条缝,容妃站在窗后看着他消失在墙那边,脸上的笑容还在,但眼底的东西变了。
不是平和,是盘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