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出租车停在城北工业区的边缘。
司机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意味:“前面没路了,你自己走过去吧。”
他站在一条废弃的马路中间,两边是生锈的厂房和疯长的野草。
远处隐约有光亮,像是某个方向的灯火。他掏出那张黑卡,背面手写的地址就在那个方向。
步行了大概二十分钟,废弃厂房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废车场。
报废的汽车堆成十几座小山,在月光下投出诡异的影子。
废车场正中央,有一排灯火通明的平房,隐约能听到人声。
林畏走近,发现平房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背心的男人,虎背熊腰,一看就是练家子。
“站住。”其中一个伸手拦住他,“什么的?”
林畏掏出黑卡。
那人接过看了看,态度立刻变了,侧身让开:“进去吧。”
林畏穿过平房的门,发现里面别有洞天——平房只是个伪装,后面是一个下沉式的空间,巨大的铁棚盖在上面。
顺着台阶往下走,人声越来越清晰,混杂着呐喊、咒骂和某种沉闷的撞击声。
台阶尽头,是两个世界之间的门。
门内,是一个地下拳场。
大约两百平米的空间,中央是一个铁笼拳台,四周挤满了人。
有穿西装的,有光膀子的,有浓妆艳抹的女人,有眼神阴鸷的男人。
空气中弥漫着劣质香水、汗臭和血腥味。
拳台上两个人正在搏斗,其中一个满脸是血,还在拼命挥拳。
林畏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
没有害怕,没有紧张,甚至没有好奇。
只有一个念头:原来死之前,还能看到这种地方。
他穿过人群,找到一个挂着“选手登记”牌子的窗口。窗口后面坐着一个瘦的中年男人,戴着老花镜,正在翻看什么。
“报名?”男人头也不抬。
“嗯。”
男人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
林畏穿着普通的衬衫和牛仔裤,身材偏瘦,脸色因为最近没睡好有些苍白。站在一堆肌肉贲张的拳手中间,像一只误入狼群的羊。
男人笑了,是那种嘲讽的笑:“小伙子,找厕所往右拐。”
林畏没动:“我报名。”
男人愣了一下,笑容僵在脸上。他摘下老花镜,重新打量林畏,这次看得仔细了些。但无论怎么看,眼前这个人都不像是来打拳的。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男人问。
“拳场。”
“打死了没人管,签了生死状就算数。你这样的,上去三秒钟就得抬下来。”男人语气里带着不耐烦,“别闹了,回家睡觉去。”
林畏从口袋里掏出身份证,放在窗口:“报名。”
男人看着身份证,又看看他,眼神变得复杂起来。他低头翻了翻桌上的表格,抽出一张扔出来:“填。”
林畏接过表格,上面是简单的个人信息,最下面是几行黑体字:本人自愿参加比赛,如发生伤亡事故,一切后果自负,与主办方无关。
他填完,签上名字,推回去。
男人看着签名,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生死状,签字画押。”
林畏接过来看都没看,直接签了名,按了手印。
男人把生死状收好,递给他一张号牌:“52号。等着叫。”
林畏接过号牌,转身要走。
“等等。”男人叫住他,“你……真的想清楚了?”
林畏回头,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男人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忽然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刘总,有个怪人……对,看着不像练过的,但眼神不对……您最好来看看。”
林畏找了个角落站着,靠在墙上,看拳台上的比赛。
那个满脸是血的选手最终被对手按在地上捶了十几拳,裁判才拉开。他被拖下去的时候,地上留下一道血痕。赢的那位举起双手,人群爆发出疯狂的欢呼,有人扔钞票进笼子。
林畏看着这一切,内心毫无波澜。
甚至有种荒诞的熟悉感——好像他本来就该在这种地方。
“第一次来?”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林畏转头,发现身边站着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穿着花衬衫,手里夹着雪茄,脸上带着生意人标准的笑容。
“你是?”
“鄙人姓刘,大家都叫我胖刘,这个场子我管的。”胖刘伸出手。
林畏没握,只是看着他。
胖刘也不尴尬,收回手,笑着说:“刚才老葛打电话给我,说来了个有意思的人。我还不信,现在信了。”
“老葛?”
“登记的那个。”胖刘指了指窗口的方向,“他说你眼神不对,我一看,确实不对。来打拳的人,要么凶,要么狠,要么怕。你一样都没有。”
林畏没说话。
胖刘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问:“想死?”
林畏的眼神动了一下。
胖刘笑了:“别紧张,我不是警察。这地方想死的人多了,但像你这么平静的,少见。”
他吸了口雪茄,吐出一团烟雾:“既然来了,就好好打。赢了拿钱,输了……反正你也无所谓,对吧?”
林畏终于开口:“什么时候轮到我?”
胖刘看了看手表:“快了,前面还有三场。对了,你的对手是‘巨兽’,外号叫这个的通常都挺能打。他上一场把人打成了植物人,赔了五十万。”
林畏点点头,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胖刘看着他的反应,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有意思。打完别走,我请你喝酒。”
说完他转身走了,肥胖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
林畏继续靠在墙上,看着拳台。
第二场比赛开始,两个肌肉男互殴,三分钟后一个被踢中下巴,当场昏迷。第三场,一个瘦高的年轻人对战一个矮壮的汉子,瘦高个赢了,但断了两肋骨,被人扶下去的时候还在笑。
广播响起:“下一场,52号林畏,对7号巨兽。十分钟后开始。”
人群动起来,有人开始下注。林畏听到赔率:1比50,押巨兽赢。
他走向拳台,路过登记窗口时,老葛从窗户里探出头:“小伙子,生死状签了,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林畏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拳台边,裁判递给他一副拳套,指了指笼子门:“进去等着。”
林畏钻进笼子,站在一角。
对面,一个巨大的身影正穿过人群。
那人至少一米九,浑身肌肉像钢铁铸成的,光头,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下巴的疤痕。他走进笼子,整个拳台都好像晃了一下。
“巨兽!巨兽!巨兽!”人群开始欢呼。
巨兽举起双手,享受欢呼,然后转头看向林畏。他愣了一下,皱起眉头,对裁判说:“你确定没搞错?这小鸡崽子是我的对手?”
裁判耸耸肩:“名单上写的。”
巨兽走到林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小子,你知道上一个跟我打的,现在在哪儿吗?医院ICU,还没醒呢。”
林畏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任何他熟悉的情绪。
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空洞。
巨兽忽然不笑了。
钟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