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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姜记”二字入耳,赵珩心底被不轻不重地拨动了一下。

这姓氏寻常,长安城里姓姜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可不知为何,脚步却不由自主地,随着李忠的指引,朝那热闹的源头走去。

愈近,那交织的香气便愈分明。

油炸面点的甜脆焦香、莲藕红枣汤的温润清甜、扎实浓郁的咸鲜酱香。

铺面比想象中宽敞净。

十二张柏木桌子几乎坐满,食客们低头吃着碗中物事,或低声谈笑,或满足喟叹。

跑堂的是个面带笑容的妇人,手脚麻利地收拾碗筷。

灶间门口,一个精神矍铄的老汉正端着大托盘出来,上头几碗面热气腾腾。

赵珩的目光,却像被什么牵引着。

越过这些喧腾,直直落向灶间里那个正在忙碌的纤细身影。

那女子系着半旧的蓝布围裙,衣袖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小臂。

她正站在一口大锅前,手持长筷,微微倾身,专注地看着锅中翻滚的物事。

侧脸被灶火映得有些发红,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黏在颊边。

赵珩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不知为何,他心中忽然浮现出一道身影。

可很快,他摇摇头,将那总是莫名其妙浮现在脑海里的影子赶走。

他怎么又想起她了。

明明方才还笃定,那杯鸩酒换来这太平盛世,他不后悔。

身为帝王,本就该无心无情,方能坐稳皇位,造福黎民百姓。

可现在,心里某个地方,又传来一阵阵闷痛。

只不过看到一个在下厨的姑娘,就想起她。

赵珩掐紧掌心,这有什么好想的。

眼前这姑娘,比姜沅差远了,

姜沅行止有度,谨慎恭顺。

而眼前这女子,过于跳脱。

喜怒形于色,这样的女子,在宫里是活不了的。

再也没有姜沅那么适合跟他一起并肩谋夺天下的女子了。

他有些遗憾,又惋惜。

如果不是姜沅知晓太多,又太懂那些,他多么想留她活下来,继续陪在他身边。

那杯鸩酒,是他亲眼看着姜沅服下。

姜沅的尸首,亦是他亲眼看着人埋在他们相识的那棵树下。

所以他从不曾怀疑,姜沅没有死。

他只是,看到眼前的姑娘,有一瞬间的错觉,以为她是姜沅。

可很快,他又觉得自己那想法离谱又可笑。

李太傅见赵珩望着灶间出神,低声道。

“公子,可要寻个位置坐下?”

赵珩蓦地收回目光,压下心头那阵翻涌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背脊挺得更直了些,下颌微抬,淡淡道。

“不必。朕岂会在此等市井之地进食这些市井之物?看看便罢。”

他矜贵、疏离,仿佛与这满室的食物香气、人间烟火,隔着无形的、不可逾越的鸿沟。

李太傅心中暗叹,知他如此,也不便再劝。

只是皇帝表态不吃,他这个做太傅的,也吃不了。

可惜了。

倒是李忠,早已被那香气勾得腹中雷鸣,又得了太傅默许的眼色,便搓着手笑道。

“老爷,公子,您二位不饿,小的这肚子可不争气。您看……小的能不能买两个巧果,垫垫?”

赵珩瞥他一眼,未置可否。

李忠只当默认,喜滋滋地挤到柜台前,对那笑容可掬的妇人道。

“婶子,巧果来两个,莲藕甜汤一碗!”

很快,金黄油亮的巧果和清亮微红的甜汤便送到了李忠手中。

他寻了个靠门边的空处站着,也顾不得许多,先咬了一口巧果。

“咔嚓”一声轻响,极为酥脆。

外皮炸得恰到好处,内里却还保留着面食的柔软。

芝麻糖粉的甜香混合着油香在口中炸开。

李忠满足地眯起眼,三两口便解决了一个。

又端起温热的甜汤喝了一大口。

藕块炖得粉糯,莲子起沙,糯米圆子软滑,冰糖的甜味清润不腻。

顺着喉咙滑下,暖意顿生。

“唔!好吃!”

他忍不住低赞出声,吃得啧啧有声。

那酥脆的咀嚼声、吞咽声,以及食物散发出的、近在咫尺的浓郁香气。

像无数细小的钩子,一下下挠着赵珩的鼻子和胃。

他板着脸,目光平视前方。

刻意不去看李忠吃得香甜的模样。

可胃里那空落落的灼烧感,却因这香气和声响,变得愈发清晰难耐。

喉结几不可察地滑动了一下。

李太傅也有些尴尬,站在这食肆之中,周围尽是饕餮之客。

唯有他们主仆二人格格不入地站着。

一个吃得忘形,一个虽竭力维持镇定,但紧抿的唇线和微微绷紧的下颌,却泄露了并非全然无动于衷。

就在这微妙的僵持时刻,食肆门口的光线一暗。

挤进来四五个穿着短打、敞着怀的汉子。

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额角带疤的壮汉。

眼神不善地扫过满堂食客,最后落在柜台后的周氏和灶间门口的姜弘新身上。

“哟,姜掌柜,新铺面开张,生意不错嘛!”

疤脸汉子咧嘴一笑,露出黄黑的牙齿,声音粗嘎。

“这地段,这客流,进了吧?是不是该给哥几个也分润分润,讨杯酒钱?”

堂内顿时一静。

熟客们认得这几人是西市有名的泼皮无赖。

专欺软怕硬,勒索商户,都低了头,不敢出声。

周氏脸色发白。

姜弘新上前一步,将妻子挡在身后,强笑道。

“原来是刘爷。小本生意,刚够糊口,哪有什么分润……”

“糊口?”

疤脸汉子嗤笑一声,伸手从旁边一桌客人碗里抓起一个巧果,丢进嘴里大嚼,碎屑喷得到处都是。

“炸酱面、黄焖鸡、还有这巧果甜汤,卖得满城皆知,还糊口?

姜老头,你蒙谁呢?”

灶间里,姜沅早在泼皮进门时便已留意。

她放下长筷,用布巾擦了擦手,缓步走了出来。

她第一眼,看到的不是这些泼皮,而是赵珩。

他怎么来这里了?

她为了避免赵珩发现异样,几乎只是停滞了一瞬间,就恢复如常。

她能看出来,赵珩完全不可能发现她就是宫里的姜沅。

所以,她也不必把他当回事儿,假装不认识就行了。

不过,狗皇帝倒是来得正好。

姜沅走到姜弘新身侧,面对疤脸汉子,脸上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

“刘爷说笑了。咱们姜记做的就是街坊生意,瞧着是红火,实际上也赚不了几个钱。”

她目光似是无意地扫过门口站着的赵珩与李太傅,无奈道。

“不过今我们这店里倒是来了两位贵客。

可还没坐下就遇上刘爷这事儿,怕是也要被搅了兴致。”

这话瞬间将刘彪那伙人的注意力拽向了赵珩他们。

刘彪本就对这两个衣着光鲜的人心怀不爽。

此刻被姜沅这么一提醒,嫉妒的邪火“噌”地就冒了起来。

他歪着头,斜着眼,一步三晃地蹭到赵珩面前。

“贵客?老子倒要看看,是什么样了不得的贵客,跑到这西市旮旯里来摆谱儿!”

他上下打量着赵珩天青色的绸衫,伸手想去摸那料子。

“穿得倒人模狗样,怎么,瞧不起我们这些吃市井饭的?

站这儿半天了,连个屁都不放,装什么清高?”

李太傅勃然变色,上前一步挡在赵珩侧前方,厉声喝道。

“放肆!退下!你可知道这位公子是谁?岂容你在此污言秽语、动手动脚!”

他虽未言明身份,但久居上位的威严自然流露。

刘彪被喝得一怔。

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咧开嘴哈哈大笑。

回头对同伴们挤眉弄眼。

“听见没?听见没?你可知道这位公子是谁?

哎哟,可吓死老子了!”

他转回头,脸上的横肉抖动着,满是讥诮。

“老子管你是谁?穿得好点儿就是贵人了?

告诉你,老子在这西市混了十几年,什么达官贵人没见过?

真要有头有脸的,谁他妈会跑到这种地方来?

早去东市那些大酒楼了!”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气焰更盛。

挺着膛,大拇指往自己口一指,唾沫横飞。

“知道老子背后是谁吗?说出来吓死你!

东城陈记酒肆知道不?

那可是京城十二家顶有名的官酒肆之一!

酒肆的东家,那更是手眼通天,背景深着呢!

老子就是给陈记王掌柜办事的!

你一个小白脸,就算家里有几个臭钱,难道还能比陈记背后的贵人还厉害?

敢在西市的地盘上跟老子横?”

他每说一句,赵珩的脸色就沉冷一分。

但偏偏,他依旧没有开口。

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牢牢锁在刘彪那张嚣张跋扈的脸上。

姜沅很熟悉他,所以知道。

这种极致的平静之下,酝酿的是真正毁天灭地的风暴。

他不是不想发作,而是帝王的身份让他不能在此刻轻易暴露。

但这份隐忍,只会让后续的报复更加残忍百倍。

啧,她都不忍细想,这位刘爷会死得有多惨了。

姜沅在一旁,微微垂着眼睫,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快意。

她太了解赵珩了。

这个人,骄傲到了骨子里。

最不能容忍的便是轻蔑与挑衅。

尤其是来自他眼中蝼蚁般的市井之徒。

刘彪的每句话都是在自掘坟墓。

谁让他不长眼睛,要来姜记食肆搞事。

姜沅有很多方法对付这种人。

正好今天狗皇帝来了,利用一下。

借刀人,这招姜沅上辈子在宫里玩得最溜了。

陈记酒肆?东家贵人?

在真正的天威面前,不过都是明即将被碾碎的尘埃。

她心中一片冰冷笑意,面上却适时地流露出几分惊慌与劝阻。

上前半步,对着刘彪道。

“刘爷消消气!这二位客官或许只是路过,何必……”

刘彪正在兴头上,哪里听得进劝,胳膊一甩。

“滚开!这儿没你说话的份儿!”

他继续对着赵珩叫嚣。

“小子,识相的就赶紧滚蛋!别在这儿碍眼!否则,信不信老子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赵珩终于,极其缓慢地,将目光从刘彪脸上移开,仿佛多看一眼都嫌脏。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极轻微地,对着李太傅的方向,点了一下头。

李太傅立刻会意,知道今之事已不可善了。

且陛下不欲暴露,强行压下怒火,沉声道。

“好,好一个陈记酒肆,好一个手眼通天!

今之事,我们记下了。”

刘彪还以为对方怕了,得意洋洋。

“记下就记下!怕你不成?赶紧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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