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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姜岳瑶是被一阵冷意惊醒的。

明明是三伏天,夜里热得人透不过气,可她却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像是有什么东西正盯着她。

她睁开眼。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惨白。

床边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中山装,清瘦,苍白,眉眼温柔,正低头看着她。

顾扶风。

姜岳瑶的嘴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想动,身子却像被钉在炕上,一动不能动。

“岳瑶。”他喊她,声音轻轻的,像风吹过枯叶,“我回来了。”

她眼睁睁看着他伸出手,那只手苍白得近乎透明,指尖冰凉,落在她脸上。

“三年了,”他说,“你还好吗?”

姜岳瑶浑身发抖,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她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是故意的”,想说“你弟弟他”——可她张不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她。

那双眼睛幽深得像井,里头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温柔极了,像新婚那晚他掀开盖头时那样,可在这月光下,却让人毛骨悚然。

“别怕。”他说,“我不怪你。”

他俯下身,凑近她——

姜岳瑶猛地坐起来。

“啊——!”

她叫出声来,浑身冷汗,大口大口喘气。

屋里空空荡荡。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惨白。

没有顾扶风。

没有中山装。

没有那双幽深的眼睛。

是梦。

只是梦。

姜岳瑶捂着口,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她浑身的衣裳都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又湿又冷。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躺下——

余光瞥见床边有个黑影。

她猛地转头。

床边真的站着一个人!

那人影高大,沉默,就站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定定地看着她。

姜岳瑶的嘴张开,就要尖叫——

“瑶瑶,是我。”

那声音低沉,沙哑,熟悉得让她心颤。

顾霆衍从暗处走出来,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双带着血丝的眼睛。

姜岳瑶愣了一秒,然后猛地扑过去,一头扎进他怀里。

“顾霆衍……顾霆衍……”

她喊他的名字,声音抖得厉害,整个人都在发抖。她的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襟,指甲都掐进他肉里,像是怕他一松手就会消失。

顾霆衍身子一僵。

他低头看着她,看着她湿透的头发,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红透的眼眶。她的手凉得吓人,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他抬手,把她揽进怀里。

“做噩梦了?”他问,声音低低的。

姜岳瑶点头,又摇头,脸埋在他口,说不出话。

他没再问。

他只是抱着她,一只手臂环着她的腰,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那动作笨拙得很,像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可一下一下,拍得又轻又稳。

“别怕。”他说,“我在。”

姜岳瑶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有汗味,有烟草味,还有一点点夜风的凉意。那气息像一堵墙,把她和那些可怕的东西隔开。

她慢慢不抖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眼底的血丝,照出他下巴上冒出的青茬。他的眼睛亮亮的,盛着她,盛着月光,盛着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怎么来了?”她问,声音还带着哭腔。

“不放心你。”他说,理直气壮。

姜岳瑶心口一暖。

“几点了?”

“不知道。丑时吧。”

“你……一直没睡?”

他看着她,没回答。

那就是一直没睡。

姜岳瑶眼眶又热了。她想起自己睡着之前,他就在外头守着。现在她醒了,他还在外头守着。这人大半夜不睡觉,就站在窗户外头,跟个似的。

“你傻不傻?”她说,声音发哽。

“嗯。”他应了一声,一点都不反驳。

姜岳瑶又想哭又想笑。

她看着他,看着他在月光下的脸,忽然就不怕了。

“顾霆衍。”

“嗯?”

“你……上来。”

他愣住了。

“你说什么?”

姜岳瑶脸红了,可还是硬着头皮说:“你不是不放心我吗?那、那就上来……陪我。”

顾霆衍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变了。

那光从平静变得滚烫,从滚烫变得危险。他喉结滚了滚,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瑶瑶,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姜岳瑶心跳如鼓。

她知道。

她当然知道。

这大半夜的,孤男寡女,让他上炕——这意味着什么,她嫁过人的,能不知道?

可她就是不想让他走。

刚才那个梦太可怕了。梦里顾扶风站在床边看着她,眼神幽深得吓人。她怕一闭眼,那个梦又会回来。她怕一睁眼,又是那个黑影站在床边。

她需要有个人在身边。

需要有个人抱着她。

需要有个人告诉她,那不是真的,那只是梦。

“我知道。”她说,声音轻轻的,却一字一句,“你上来。”

顾霆衍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动了。

他没脱衣裳,直接翻身上炕,掀开被子,钻进去。

姜岳瑶的心跳得更快了。

她背对着他,蜷缩在炕里侧,能感觉到他躺下来,能感觉到被子被他带起的那阵风,能感觉到他的气息越来越近——

然后,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揽住她的腰。

那只手大,厚实,滚烫,隔着薄薄的衣裳烙在她小腹上。紧接着,他的膛贴上来,贴在她后背上,又硬又热。他的呼吸喷在她后颈上,一下一下,烫得她浑身发软。

姜岳瑶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不是没被他抱过。

昨晚他从姜家抱她回来,一路抱进院子,抱进屋里。那时候也是这么近,也是这么烫,可那时候她心神恍惚,什么都顾不上。

现在不一样。

现在她是清醒的。

清醒地感觉到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感觉到他的膛贴着她的背,还有那里……

硌人。

姜岳瑶脸“腾”地烧起来。

她想往前挪一挪,却被他一把捞回去,贴得更紧。

“别动。”他在她耳边说,声音沙哑得厉害,“再动就出事了。”

姜岳瑶不敢动了。

她僵在他怀里,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能感觉到他贴着她的地方越来越烫,能感觉到他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听见他在身后叹了口气。

那叹息又低又闷,带着点无奈,带着点自嘲。

“姜岳瑶,”他喊她,声音哑哑的,“你就是来要我的命的。”

姜岳瑶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那笑很轻,可他还是感觉到了。

他收紧了手臂,把她箍得更紧,下巴抵在她发顶,闷闷地说:“还笑?没心没肺的。”

姜岳瑶不笑了。

她在他怀里翻了个身,面对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紧皱的眉头,照出他绷紧的下颌,照出他眼底那团烧得正旺的火。他看着她,眼神滚烫得惊人,像是要把她吃了。

她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顾霆衍。”她喊他。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以后,”她说,声音轻轻的,“你每晚都来,好不好?”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说什么?”

“我说,”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以后每晚都来。这样我就不怕了。”

顾霆衍盯着她,喉结滚了又滚。

然后他笑了。

那笑坏得很,嘴角弯起来,眼睛里带着光,看得她心跳漏了一拍。

“行。”他说,“这可是你说的。”

姜岳瑶脸又红了。

她赶紧翻过身,背对着他,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在身后笑,笑声闷闷的,震得她后背发麻。

然后他的手又环上来,把她揽进怀里。

“睡吧。”他在她耳边说,“我在这儿。”

姜岳瑶闭上眼。

身后是他滚烫的膛,耳边是他有力的心跳,鼻尖是他熟悉的气息。那些可怕的梦,那个幽深的眼神,都被这气息挡在外面,进不来。

她忽然觉得,这辈子从来没这么安心过。

——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她睡着了。

顾霆衍没睡。

他就那么抱着她,一动不动,听着她轻轻的呼吸声,看着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慢慢移动。

她在他怀里蜷缩着,像只猫。头发散在他手臂上,软软的,带着皂角的香味。她的脸睡得红扑扑的,睫毛又长又密,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低头,在她发顶轻轻印了一下。

那一下轻得像羽毛,怕惊醒她。

然后他慢慢抽出手臂,掀开被子,下了炕。

她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着了。

顾霆衍站在炕边,看了她一会儿,转身推门出去。

——

院子里静悄悄的。

月亮挂在天边,已经偏西了。再过一两个时辰,天就该亮了。

顾霆衍穿过院子,走到祠堂门口。

祠堂的门虚掩着,里头点着一盏长明灯。昏黄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细细的光线。

他推开门,走进去。

祠堂不大,供桌上摆着香炉、果品,还有几个牌位。最中间那个,刻着“先考顾公讳XX之灵位”,旁边那个小一点的,刻着“亡兄顾扶风之灵位”。

他站在供桌前,看着那个牌位。

长明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得牌位上的字明明灭灭。

他从兜里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里,他的脸半明半暗。

“哥。”

他开口,声音低低的,像怕吵醒什么人。

牌位静静地立着,不说话。

“我知道你听得见。”他说,“你在底下三年了,应该什么都知道。”

他又吸了一口烟,吐出来。

“你走的时候说,让娘照顾她。娘照顾了三年。你说,让她走,别守寡。她没走,替咱们守了三年。”

他顿了顿。

“你又说,要是实在不放心,就让弟弟照顾她。这话,娘告诉我了。”

他看着那个牌位,眼神复杂。

“我照顾了。”

“不是那种照顾。是……我想娶她那种照顾。”

烟雾在他眼前飘散。

“我知道,她是你媳妇。可你死了。你死了三年了。她才二十三,你不能让她守一辈子。”

“你让我照顾她,我就用我的方式照顾。”

他把烟头按灭在香炉边的灰堆里。

“以后,她归我了。”

他盯着那个牌位,一字一句:

“哥,瑶瑶归我了。你安心投胎去吧。”

话音刚落,一阵风从门外吹进来。

长明灯的火苗剧烈摇晃了几下,差点熄灭。

顾霆衍眉头一皱。

他看向门口——门开着,外头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可那风来得奇怪。

三伏天的夜里,哪来的这么大的风?

他回过头,看向那个牌位。

牌位静静地立着,一动不动。

可他觉得,有人在看他。

不是从牌位上,是从别的地方。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双眼睛,正在看着他。

那双眼睛幽深得像井,温柔得像水,却让人脊背发凉。

顾霆衍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哥,”他头也不回地说,“你要是真有灵,就别来吓她。她胆子小,经不起吓。”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祠堂里,长明灯的火苗慢慢稳定下来。

牌位静静地立着,一动不动。

可那烟雾,却像是被什么牵引着,往一个方向飘去。

飘向南方。

——

与此同时。

几千公里外。

一辆吉普车在夜色中疾驰。

车里坐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件黑色风衣,领口竖起来,遮住半边脸。车窗开着,夜风吹进来,吹乱了他的头发。

他抬手,把头发拢到耳后,露出一张清瘦的脸。

眉眼温柔,鼻梁高挺,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金丝边眼镜在月光下闪了闪。

顾扶风。

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眼神幽深。

三年了。

他离开这个国家,整整三年了。

三年里,他用卧底身份,在大洋彼岸那个顶尖实验室里,没没夜地做研究,写论文,攻克那些被认为不可能的难题。他不知道熬了多少个通宵,不知道吃了多少顿冷面包,不知道多少次累得晕倒在实验台前。

可他挺过来了。

他完成了任务。

那个绝密,那个让国防科技往前迈了一大步的,他完成了。

如今,他是国防学院的顶级教授,是年轻有为的科学家,是那个让国外同行又敬又怕的“顾”。

可他更想做的,是顾扶风。

是那个瘫痪在床、被全村人可怜的病秧子。

是那个新婚夜就“咽了气”、让媳妇守了三年寡的死人。

他闭上眼,脑子里浮现出一张脸。

那张脸白净得像嫩豆腐,眼睛大大的,看人的时候怯生生的,像只受惊的小鹿。新婚那晚,他掀开盖头,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他记了三年。

姜岳瑶。

他的小寡妇。

他嘴角弯起来,弯成一个笑的弧度。

那笑温柔极了,可在这月光下,却让人莫名觉得有点冷。

忽然,他打了个喷嚏。

“阿嚏——”

他揉了揉鼻子,睁开眼,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顾霆衍,”他轻声自语,“你小子,八成是觉得我已经凉透,正在打小嫂子的主意。”

夜风从车窗灌进来,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他看着窗外,眼神幽深得像井。

“你最好再摸一下,”他说,声音轻轻的,像在跟什么人聊天,“老子还有余温呢。”

吉普车在夜色中飞驰。

前方,是家的方向。

顾家祠堂里。

长明灯静静地燃着。

牌位静静地立着。

可如果有人仔细看,会发现牌位底座下,压着一张泛黄的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工整清瘦,写着两行字——

“若一去不回?

便一去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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