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岳瑶是被一阵冷意惊醒的。
明明是三伏天,夜里热得人透不过气,可她却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像是有什么东西正盯着她。
她睁开眼。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惨白。
床边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中山装,清瘦,苍白,眉眼温柔,正低头看着她。
顾扶风。
姜岳瑶的嘴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想动,身子却像被钉在炕上,一动不能动。
“岳瑶。”他喊她,声音轻轻的,像风吹过枯叶,“我回来了。”
她眼睁睁看着他伸出手,那只手苍白得近乎透明,指尖冰凉,落在她脸上。
“三年了,”他说,“你还好吗?”
姜岳瑶浑身发抖,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她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是故意的”,想说“你弟弟他”——可她张不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她。
那双眼睛幽深得像井,里头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温柔极了,像新婚那晚他掀开盖头时那样,可在这月光下,却让人毛骨悚然。
“别怕。”他说,“我不怪你。”
他俯下身,凑近她——
姜岳瑶猛地坐起来。
“啊——!”
她叫出声来,浑身冷汗,大口大口喘气。
屋里空空荡荡。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惨白。
没有顾扶风。
没有中山装。
没有那双幽深的眼睛。
是梦。
只是梦。
姜岳瑶捂着口,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她浑身的衣裳都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又湿又冷。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躺下——
余光瞥见床边有个黑影。
她猛地转头。
床边真的站着一个人!
那人影高大,沉默,就站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定定地看着她。
姜岳瑶的嘴张开,就要尖叫——
“瑶瑶,是我。”
那声音低沉,沙哑,熟悉得让她心颤。
顾霆衍从暗处走出来,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双带着血丝的眼睛。
姜岳瑶愣了一秒,然后猛地扑过去,一头扎进他怀里。
“顾霆衍……顾霆衍……”
她喊他的名字,声音抖得厉害,整个人都在发抖。她的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襟,指甲都掐进他肉里,像是怕他一松手就会消失。
顾霆衍身子一僵。
他低头看着她,看着她湿透的头发,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红透的眼眶。她的手凉得吓人,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他抬手,把她揽进怀里。
“做噩梦了?”他问,声音低低的。
姜岳瑶点头,又摇头,脸埋在他口,说不出话。
他没再问。
他只是抱着她,一只手臂环着她的腰,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那动作笨拙得很,像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可一下一下,拍得又轻又稳。
“别怕。”他说,“我在。”
姜岳瑶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有汗味,有烟草味,还有一点点夜风的凉意。那气息像一堵墙,把她和那些可怕的东西隔开。
她慢慢不抖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眼底的血丝,照出他下巴上冒出的青茬。他的眼睛亮亮的,盛着她,盛着月光,盛着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怎么来了?”她问,声音还带着哭腔。
“不放心你。”他说,理直气壮。
姜岳瑶心口一暖。
“几点了?”
“不知道。丑时吧。”
“你……一直没睡?”
他看着她,没回答。
那就是一直没睡。
姜岳瑶眼眶又热了。她想起自己睡着之前,他就在外头守着。现在她醒了,他还在外头守着。这人大半夜不睡觉,就站在窗户外头,跟个似的。
“你傻不傻?”她说,声音发哽。
“嗯。”他应了一声,一点都不反驳。
姜岳瑶又想哭又想笑。
她看着他,看着他在月光下的脸,忽然就不怕了。
“顾霆衍。”
“嗯?”
“你……上来。”
他愣住了。
“你说什么?”
姜岳瑶脸红了,可还是硬着头皮说:“你不是不放心我吗?那、那就上来……陪我。”
顾霆衍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变了。
那光从平静变得滚烫,从滚烫变得危险。他喉结滚了滚,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瑶瑶,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姜岳瑶心跳如鼓。
她知道。
她当然知道。
这大半夜的,孤男寡女,让他上炕——这意味着什么,她嫁过人的,能不知道?
可她就是不想让他走。
刚才那个梦太可怕了。梦里顾扶风站在床边看着她,眼神幽深得吓人。她怕一闭眼,那个梦又会回来。她怕一睁眼,又是那个黑影站在床边。
她需要有个人在身边。
需要有个人抱着她。
需要有个人告诉她,那不是真的,那只是梦。
“我知道。”她说,声音轻轻的,却一字一句,“你上来。”
顾霆衍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动了。
他没脱衣裳,直接翻身上炕,掀开被子,钻进去。
姜岳瑶的心跳得更快了。
她背对着他,蜷缩在炕里侧,能感觉到他躺下来,能感觉到被子被他带起的那阵风,能感觉到他的气息越来越近——
然后,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揽住她的腰。
那只手大,厚实,滚烫,隔着薄薄的衣裳烙在她小腹上。紧接着,他的膛贴上来,贴在她后背上,又硬又热。他的呼吸喷在她后颈上,一下一下,烫得她浑身发软。
姜岳瑶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不是没被他抱过。
昨晚他从姜家抱她回来,一路抱进院子,抱进屋里。那时候也是这么近,也是这么烫,可那时候她心神恍惚,什么都顾不上。
现在不一样。
现在她是清醒的。
清醒地感觉到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感觉到他的膛贴着她的背,还有那里……
硌人。
姜岳瑶脸“腾”地烧起来。
她想往前挪一挪,却被他一把捞回去,贴得更紧。
“别动。”他在她耳边说,声音沙哑得厉害,“再动就出事了。”
姜岳瑶不敢动了。
她僵在他怀里,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能感觉到他贴着她的地方越来越烫,能感觉到他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听见他在身后叹了口气。
那叹息又低又闷,带着点无奈,带着点自嘲。
“姜岳瑶,”他喊她,声音哑哑的,“你就是来要我的命的。”
姜岳瑶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那笑很轻,可他还是感觉到了。
他收紧了手臂,把她箍得更紧,下巴抵在她发顶,闷闷地说:“还笑?没心没肺的。”
姜岳瑶不笑了。
她在他怀里翻了个身,面对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紧皱的眉头,照出他绷紧的下颌,照出他眼底那团烧得正旺的火。他看着她,眼神滚烫得惊人,像是要把她吃了。
她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顾霆衍。”她喊他。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以后,”她说,声音轻轻的,“你每晚都来,好不好?”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说什么?”
“我说,”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以后每晚都来。这样我就不怕了。”
顾霆衍盯着她,喉结滚了又滚。
然后他笑了。
那笑坏得很,嘴角弯起来,眼睛里带着光,看得她心跳漏了一拍。
“行。”他说,“这可是你说的。”
姜岳瑶脸又红了。
她赶紧翻过身,背对着他,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在身后笑,笑声闷闷的,震得她后背发麻。
然后他的手又环上来,把她揽进怀里。
“睡吧。”他在她耳边说,“我在这儿。”
姜岳瑶闭上眼。
身后是他滚烫的膛,耳边是他有力的心跳,鼻尖是他熟悉的气息。那些可怕的梦,那个幽深的眼神,都被这气息挡在外面,进不来。
她忽然觉得,这辈子从来没这么安心过。
——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她睡着了。
顾霆衍没睡。
他就那么抱着她,一动不动,听着她轻轻的呼吸声,看着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慢慢移动。
她在他怀里蜷缩着,像只猫。头发散在他手臂上,软软的,带着皂角的香味。她的脸睡得红扑扑的,睫毛又长又密,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低头,在她发顶轻轻印了一下。
那一下轻得像羽毛,怕惊醒她。
然后他慢慢抽出手臂,掀开被子,下了炕。
她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着了。
顾霆衍站在炕边,看了她一会儿,转身推门出去。
——
院子里静悄悄的。
月亮挂在天边,已经偏西了。再过一两个时辰,天就该亮了。
顾霆衍穿过院子,走到祠堂门口。
祠堂的门虚掩着,里头点着一盏长明灯。昏黄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细细的光线。
他推开门,走进去。
祠堂不大,供桌上摆着香炉、果品,还有几个牌位。最中间那个,刻着“先考顾公讳XX之灵位”,旁边那个小一点的,刻着“亡兄顾扶风之灵位”。
他站在供桌前,看着那个牌位。
长明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得牌位上的字明明灭灭。
他从兜里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里,他的脸半明半暗。
“哥。”
他开口,声音低低的,像怕吵醒什么人。
牌位静静地立着,不说话。
“我知道你听得见。”他说,“你在底下三年了,应该什么都知道。”
他又吸了一口烟,吐出来。
“你走的时候说,让娘照顾她。娘照顾了三年。你说,让她走,别守寡。她没走,替咱们守了三年。”
他顿了顿。
“你又说,要是实在不放心,就让弟弟照顾她。这话,娘告诉我了。”
他看着那个牌位,眼神复杂。
“我照顾了。”
“不是那种照顾。是……我想娶她那种照顾。”
烟雾在他眼前飘散。
“我知道,她是你媳妇。可你死了。你死了三年了。她才二十三,你不能让她守一辈子。”
“你让我照顾她,我就用我的方式照顾。”
他把烟头按灭在香炉边的灰堆里。
“以后,她归我了。”
他盯着那个牌位,一字一句:
“哥,瑶瑶归我了。你安心投胎去吧。”
话音刚落,一阵风从门外吹进来。
长明灯的火苗剧烈摇晃了几下,差点熄灭。
顾霆衍眉头一皱。
他看向门口——门开着,外头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可那风来得奇怪。
三伏天的夜里,哪来的这么大的风?
他回过头,看向那个牌位。
牌位静静地立着,一动不动。
可他觉得,有人在看他。
不是从牌位上,是从别的地方。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双眼睛,正在看着他。
那双眼睛幽深得像井,温柔得像水,却让人脊背发凉。
顾霆衍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哥,”他头也不回地说,“你要是真有灵,就别来吓她。她胆子小,经不起吓。”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祠堂里,长明灯的火苗慢慢稳定下来。
牌位静静地立着,一动不动。
可那烟雾,却像是被什么牵引着,往一个方向飘去。
飘向南方。
——
与此同时。
几千公里外。
一辆吉普车在夜色中疾驰。
车里坐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件黑色风衣,领口竖起来,遮住半边脸。车窗开着,夜风吹进来,吹乱了他的头发。
他抬手,把头发拢到耳后,露出一张清瘦的脸。
眉眼温柔,鼻梁高挺,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金丝边眼镜在月光下闪了闪。
顾扶风。
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眼神幽深。
三年了。
他离开这个国家,整整三年了。
三年里,他用卧底身份,在大洋彼岸那个顶尖实验室里,没没夜地做研究,写论文,攻克那些被认为不可能的难题。他不知道熬了多少个通宵,不知道吃了多少顿冷面包,不知道多少次累得晕倒在实验台前。
可他挺过来了。
他完成了任务。
那个绝密,那个让国防科技往前迈了一大步的,他完成了。
如今,他是国防学院的顶级教授,是年轻有为的科学家,是那个让国外同行又敬又怕的“顾”。
可他更想做的,是顾扶风。
是那个瘫痪在床、被全村人可怜的病秧子。
是那个新婚夜就“咽了气”、让媳妇守了三年寡的死人。
他闭上眼,脑子里浮现出一张脸。
那张脸白净得像嫩豆腐,眼睛大大的,看人的时候怯生生的,像只受惊的小鹿。新婚那晚,他掀开盖头,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他记了三年。
姜岳瑶。
他的小寡妇。
他嘴角弯起来,弯成一个笑的弧度。
那笑温柔极了,可在这月光下,却让人莫名觉得有点冷。
忽然,他打了个喷嚏。
“阿嚏——”
他揉了揉鼻子,睁开眼,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顾霆衍,”他轻声自语,“你小子,八成是觉得我已经凉透,正在打小嫂子的主意。”
夜风从车窗灌进来,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他看着窗外,眼神幽深得像井。
“你最好再摸一下,”他说,声音轻轻的,像在跟什么人聊天,“老子还有余温呢。”
吉普车在夜色中飞驰。
前方,是家的方向。
顾家祠堂里。
长明灯静静地燃着。
牌位静静地立着。
可如果有人仔细看,会发现牌位底座下,压着一张泛黄的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工整清瘦,写着两行字——
“若一去不回?
便一去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