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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省城在发生什么,阿绛不知道。

她只知道巷口那棵法国梧桐开始落叶了。

裁缝铺的生意越来越淡。成衣越来越便宜,商场里的牛仔裤二十九块一条,谁还找人做衣服?改裤脚五毛,换拉链一块五,她踩一下午缝纫机挣的钱,不够买一斤排骨。

养母说:“实在不行,铺子关了吧。”

阿绛没说话。

她把那台蝴蝶牌缝纫机擦了又擦,给每一个转轴点上缝纫机油。

养母看着她。

“你这孩子……”她叹一口气,没有再说下去。

——

晚上,阿绛把油锅支起来。

炒田螺,蛋炒饭,素粉,啤酒。

她以前不会炒田螺。

养母教她的。

“豆瓣酱要剁细,蒜要多,辣椒要舍得放。”

她剁得很细。

放很多蒜,很多辣椒。

一锅一锅炒,一碗一碗卖。

九月底的夜晚已经有些凉了。

她蹲在门口洗碗,手泡在冷水里,虎口那道裂口又开始渗血丝。

收音机滋啦滋啦响。

还是那首《心太软》。

她听着那首歌,把碗一只一只擦,摞好。

明天还要出摊。

——

她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有人站在巷口,看着她蹲在这里洗碗。

也没有想过,那个人会在腊月二十三的晚上,把一管护手霜搁在她的菜筐边上。

说“洗手之后抹”。

1998年9月,她只是县城城中村里一个摆摊的姑娘。

不知道命运已经派出了它的信使。

此刻正坐在省城一间没有窗户的仓库里。

打第一百零三通电话。

第一百零三通电话,是打给省城纺织机械厂的。

号码来自黄页第78页。

接电话的是个年轻女声,听起来不到三十岁。

“喂,供销科。”

沈默照例报出嘉华的名头、品牌评选的来意、入围的条件。

对方安静地听完。

然后说:

“我们厂三个月没发工资了。”

沈默没有说话。

“三千八的评选费,”她说,“够发全厂半个月水电。”

她没有挂电话。

沈默也没有。

隔着电话线,他听见那头有人在喊“小周,科长叫你”。

她应了一声,然后对着话筒说:

“谢谢你打电话来。”

电话挂断。

沈默握着听筒。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省城纺织机械厂”。

没有画圈,没有画叉。

只是写在那里。

——

那天晚上,他把这份客户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三百一十七个目标客户。

三分之二亏损。

一半以上拖欠工资。

有的已经停产,有的正在改制,有的只剩下看门老人。

他把笔记本合上。

老贺的灯座还空着。

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1998年10月。

省城落了第一场秋雨。

沈默的嘉华公司账面余额突破十一万。

第二批入围函发出九十三封。

回款率稳定在四成左右。

老贺的女儿出院了。他回来那天,给沈默带了一盏新台灯。

灯泡是亮的。

“欠你五千。”老贺说,“明年还。”

沈默没有说“不着急”。

他只是把那盏台灯上电源,打开。

八平米的仓库第一次有了光。

——

10月12,沈默收到了林晚的第一封回信。

信很薄。

他站在邮电所门口拆开。

只有三行字。

“沈默同学:

关于青木昌彦的关系型融资框架,你的理解有偏差。

建议重读《比较制度分析》第六章。

林晚

1998年10月5”

沈默把信折起来。

放进口袋。

他在邮电所门口站了很久。

秋雨还在下,他忘了打伞。

——

那天晚上,他去新华书店买了一本《比较制度分析》。

青木昌彦著。

定价:二十八元。

他在扉页上写下期:

1998年10月12。

然后翻开第六章。

读到凌晨三点。

1998年10月31。

嘉华公司账面余额突破四十七万。

沈默搬出了老贺的仓库。

他在城东租了一套老式单元房,两室一厅,月租三百二。

搬家那天,老贺来帮忙。

他把那盏台灯从桌上拿起来,看了又看。

“这灯你带走。”

沈默接过来。

“明年还你。”他说。

老贺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行。”他说,“利息加倍。”

沈默把那盏台灯放进纸箱。

旁边是那本翻烂了的黄页,那叠厚厚的手写客户记录,还有林晚寄来的那封三行字的回信。

他关上纸箱。

1998年10月31。

他来省城五十八天。

挣了四十七万。

有了自己的住处。

收到了一封愿意指出他“理解有偏差”的信。

他站在那间八平米的仓库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墙上的挂历还停在1996年。

三合板桌子的抽屉拉手还是坏的。

地上扔着他睡过五十八天的折叠椅。

老贺站在门边,点了一烟。

“发财了别忘了老子。”他说。

沈默点点头。

“不会忘。”

他走进十月末的阳光里。

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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