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省城下了第一场雪。
沈默回县城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长途汽车在雪里开了六个小时,比平时多一个半小时。他靠窗坐着,看着窗外灰白一片的华北平原。
麦田盖着薄雪,杨树光秃秃的枝丫划过天空。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冬天。
1987年,他八岁。
那年冬天雪很大,他放学回家,母亲在巷口等他。
她系着那条灰蓝色的围裙,手里攥着一只保温桶。
桶里是刚出锅的包子。
她怕凉了,用棉袄捂着。
他跑过去,母亲把包子塞进他手里。
烫。
他一边吹气一边咬,馅汁淌到手上。
母亲笑着,用围裙给他擦手。
他那时候觉得这是世上最好吃的包子。
1999年腊月二十三,他二十九岁。
十九岁的身体,住着一个死过两回的人。
他想起那天的包子。
烫,香,皮薄馅大,底部有一圈均匀的焦黄。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吃过了。
不是吃不到。
是他不敢回去。
——
车到县城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拎着旅行袋,站在巷口。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
青石板,雨水冲刷出浅浅的沟壑。
他往里走。
张婶家的灯亮着。
李叔的红色嘉陵停在门口,落了薄薄一层雪。
裁缝铺的门半掩着,透出昏黄的灯光。
阿绛蹲在门口。
她在洗螺。
腊月二十三,零下五度,冷水。
她蹲在那里,袖子挽到小臂,手指冻得通红。
收音机滋啦滋啦响。
还是那首《心太软》。
沈默站在巷口。
他没有走过去。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
阿绛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她抬起头。
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她看见了他。
他站在雪里,拎着一只旧旅行袋。
像一株被拔起来还没找到地方栽下去的树。
她低下头。
继续洗螺。
腊月二十三晚上,沈默没有出门。
母亲在厨房蒸包子,蒸汽把玻璃窗蒙成白茫茫一片。他坐在自己那张一米二的木板床上,听着锅盖掀开又盖上的声音。
他摸出口袋里那管护手霜。
上海牌蛇油。
他在省城药店买的,三块八一管。
本来打算自己用。入冬后虎口那道旧伤又开始裂,每晚抹一点,能好受些。
他买了快一个月,一直没开封。
他在等什么。
等一个送出去的机会。
他把那管护手霜攥在手心里。
虎口的伤疤被硌得发白。
晚上九点,他出门了。
母亲在身后问:“这么晚还出去?”
他说:“买包烟。”
他不会抽烟。
但他需要一个出门的理由。
巷子里很安静。雪停了,地面积了薄薄一层。他踩在上面,咯吱咯吱响。
裁缝铺还亮着灯。
阿绛在收摊。
她把那口油锅搬进里屋,把折叠桌折起来靠在墙边,把塑料凳一只一只摞好。
她蹲在地上收拾那盆洗好的螺。
沈默站在她身后。
她没有回头。
但她的手停了一下。
沈默把那管护手霜搁在她的菜筐边上。
“这个。”他说,“洗手之后抹。”
他没有等她回答。
转身走了。
走出七八步,身后传来很轻的声音:
“……谢谢。”
他没有回头。
阿绛把那管护手霜拿起来。
管口还是密封的。
她揣进口袋,攥了一路。
回家摊开手心,管口已经被她的体温焐热了。
她没有拆封。
只是把护手霜压在枕头底下。
和养母那张泛黄的黑白照片放在一起。
腊月二十四,沈默帮母亲出摊。
菜市场门口的风很大。母亲把蒸笼架在三轮车上,围裙外面套了一件军大衣。
沈默站在她旁边,负责收钱找零。
“沈家小子回来啦?”老主顾们打量他,“念大学了吧?”
母亲笑着点头:“念了,省工大,企业管理。”
沈默没有说话。
他把零钱找给客人,把空蒸笼摞到一边。
中午收摊时,母亲数钱。
一上午挣了四十七块。
她把钱叠好,塞进围裙口袋。
“你二姨说,”她低着头,“省城消费高。”
沈默没有接话。
“一个月给你三百,够不够?”
沈默看着她。
她没抬头。
“够。”他说。
母亲“嗯”了一声。
她把三轮车往巷子里推。
沈默跟在她后面。
——
晚上,母亲包了猪肉白菜馅的包子。
沈默吃了六个。
母亲看着他吃。
吃到第七个时,她忽然说:
“你在省城……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沈默的筷子停了一下。
“没有。”
母亲没有再问。
她把那碟酱菜往他面前推了推。
——
那天夜里,沈默没有睡着。
他知道母亲察觉到了什么。
三百块钱的月生活费,他连那盏台灯都买不起。
可他买了护手霜,买了两件新衬衫,买了往返省城的车票。
他还在她枕头底下塞了五千块钱。
他不知道她有没有发现。
他不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