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到省城这天,下着小雨。
沈默提前一小时到了火车站。
他站在出站口,手里攥着一把伞。
伞是新的,深蓝色,在百货商店挑了二十分钟。
他买伞的时候,售货员问他要不要试一下。
他说不用。
他握着伞柄,站在伞架旁边。
深蓝、浅蓝、藏青、墨绿、透明。
他选了深蓝。
不张扬。
也够用。
——
火车是下午三点二十到站。
他三点就到了。
出站口人很多。接人的,拉客的,卖地图的,发传单的。一个穿红马甲的中年妇女把一张住宿优惠卡塞进他手里,他接过来,走了两步,发现还攥在手上。
他把卡片叠起来,放进口袋。
三点十五分。
广播响了。
“由京城方向开来的145次列车,已经到达本站……”
他往前走了一步。
人群开始往外涌。
提着蛇皮袋的民工,抱着小孩的妇女,拖着拉杆箱的出差部,背着画板的美术生。
他站在那里。
一个一个看过去。
三点二十三分。
他看见了她。
米白色毛衣,深灰色长裤,头发扎得很低。
手里抱着一叠书。
她走出站台,站在雨棚边缘。
没有撑伞。
她往人群里看。
然后她看见了他。
他往前走了一步。
举着那把深蓝色的伞。
雨落在伞面上。
噼噼啪啪。
他走到她面前。
伞举过她的头顶。
他说:
“林晚同学?”
她看着他。
她看见他十九岁的脸。
看见他被雨水打湿的衬衫肩头。
看见他攥着伞柄的手,虎口有一道旧伤疤。
她说:
“沈默。”
他听见她叫他的名字。
隔着雨声。
隔着1998年9月到1999年4月的七个月。
隔着上辈子欠了十四年的那句谢谢。
他站在1999年4月30的省城火车站。
撑着伞。
等到了这辈子第一个想见的人。
——
他们并排走出站前广场。
雨小了一些,变成细密的雨丝,落在伞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沈默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
自己的左肩淋湿了。
林晚看见了。
她没有说“不用”。
只是把怀里那叠书换了一边。
沉默。
一百米。
两百米。
走到公交站台的时候,林晚开口了:
“你……”
沈默看着她。
她顿了一下。
“你比信里写的……高。”
沈默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一下。
“你也是。”他说。
她看着他。
“我也是什么?”
他顿住。
“……比我想的。”
他顿了顿。
“比我想的……”
他找不到词。
她看着他。
雨丝从伞檐滑落,滴在她的书脊上。
她低头把书往怀里收了收。
然后她抬起眼睛。
“比你想的怎么样?”
沈默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伞又往她那边偏了一点。
自己的右肩也淋湿了。
雨还在下。
沈默撑着伞,林晚走在旁边。
公交站台上挤满了人。每来一辆车,人群就往前涌一波,没挤上去的退回来,跺着脚上的泥水。
林晚没有看公交站牌。
她抱着那叠书,站在雨棚边缘。
沈默站在她身侧。
伞举着。
她的右肩,他的左肩,都在伞檐外面。
雨丝细细密密,落在深蓝的伞面上,凝成水珠,一颗一颗滚落。
“你住哪里?”林晚问。
“城东。”
“远吗?”
“六站公交。”
她点点头。
沉默。
一辆103路靠站。人群往前涌,有人踩进水洼,溅起的水花落在她裤脚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
没有躲。
沈默往她身侧挡了一下。
水花溅在他皮鞋上。
黑色,旧,早上擦过鞋油,现在沾了几点泥。
林晚看见了。
她没有说“对不起”。
只是把书换到另一只手臂。
“我住友谊宾馆。”她说,“离省图书馆两条街。”
沈默点点头。
“明天年会?”
“嗯。”
“几点开始?”
“上午九点。”
他顿了一下。
“我送你。”
她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看她。
只是盯着那辆刚开走的103路车尾灯,好像那上面有什么重要的东西。
“你不是要上班吗?”她问。
沈默没有回答。
沉默。
雨又大了一点。
他把伞往她那边移了半寸。
——
友谊宾馆在省图书馆东侧,红砖楼,四层,门口有两棵法桐。
沈默撑着伞,把林晚送到大堂门口。
她站进门廊里,转过身。
“谢谢。”
沈默把伞收起来。
伞尖往下淌水,在他脚边汇成一小滩。
“明天早上,”他说,“几点来接你?”
林晚看着他。
“八点。”她说。
沈默点头。
他把伞攥着,没有撑开。
雨还在下。
他站在那里,白衬衫的肩膀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透出里面白色的背心轮廓。
林晚看着他。
她想起他信里写的那句话:
“我父亲这辈子,心里一直下着雨。”
她没有说。
只是把怀里那叠书换了一只手。
“你……”她顿了一下,“回去把衣服换了吧。”
沈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
“没事。”他说。
他撑开伞。
“明天见。”
“明天见。”
他走进雨里。
林晚站在门廊里,看着他穿过友谊宾馆门口的马路。
他的背影很直。
伞举得很稳。
走出二十米,他没有回头。
她站了一会儿。
转身走进大堂。
——
沈默回到出租屋时,浑身已经湿透了。
他把伞撑开,晾在门口。
把湿衬衫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他站在窗前。
窗外还在下雨。
电信大楼的塔尖隐在雨雾里,红灯变成一团模糊的光晕。
他就那样站着。
没有开灯。
雨声很大,噼噼啪啪打在窗玻璃上。
他想起刚才她站在门廊里的样子。
米白色毛衣,深灰色长裤,头发扎得很低。
怀里那叠书最上面那本,是青木昌彦的《比较制度分析》。
他买过一本。
二十八元。
他读了四遍。
她说的那些话,他每一句都记得。
“你打电话那天,北京在下雨。”
“我怕问了,你就不会再打来了。”
“傻就傻吧。”
他站在窗前。
雨声很大。
他把手伸进口袋。
摸到那封叠得整整齐齐的信。
没有拿出来。
只是隔着布料,压了压。
——
第二天早晨。
沈默五点四十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纹。
外面天还没亮,灰濛濛的。
他躺了十分钟。
然后坐起来。
他把昨晚晾在椅背上的白衬衫拿起来。
了。
他穿上。
站在洗手池的镜子前,把领口翻好,把衣角塞进裤子。
他看了一会儿镜子里的人。
十九岁。
头发剪得很短,鬓角还有几没剃净的碎发。
清秀帅气,下巴很净,他昨晚刮过胡子。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很久。
然后他转身。
出门。
——
七点四十。
沈默站在友谊宾馆门口。
他换了那把深蓝色的伞,今天没有下雨。
他把伞收进公文包。
站在法桐底下。
七点五十五分。
林晚从大堂里走出来。
她换了一件淡灰色的风衣,领口翻着,腰后有一系带。头发还是扎得很低,换了一深棕色的发绳。
她看见他。
“等很久了?”
“刚到。”
她点点头。
他们并肩走出宾馆门口。
往省图书馆的方向走。
——
省图书馆离友谊宾馆只有两条街。
他们走了十五分钟。
路过一家早餐店,林晚说:“你吃早饭了吗?”
沈默说:“吃了。”
他其实没吃。
早上出门太急,忘记了。
但他不想让她知道。
林晚没有再问。
她走进图书馆大门时,回头看了他一眼。
“年会要开一上午。”她说。
沈默点头。
“我等你。”
她看着他。
几秒。
然后她转身。
走进去。
——
沈默没有走。
他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
1999年4月30,省城,多云。
他坐在那里,看着图书馆的大门。
看着进进出出的人。
有学生,有老师,有穿中山装的老先生,有抱着笔记本的中年人。
他看着他们。
等一个人。
一等就是一上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