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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林晚到省城这天,下着小雨。

沈默提前一小时到了火车站。

他站在出站口,手里攥着一把伞。

伞是新的,深蓝色,在百货商店挑了二十分钟。

他买伞的时候,售货员问他要不要试一下。

他说不用。

他握着伞柄,站在伞架旁边。

深蓝、浅蓝、藏青、墨绿、透明。

他选了深蓝。

不张扬。

也够用。

——

火车是下午三点二十到站。

他三点就到了。

出站口人很多。接人的,拉客的,卖地图的,发传单的。一个穿红马甲的中年妇女把一张住宿优惠卡塞进他手里,他接过来,走了两步,发现还攥在手上。

他把卡片叠起来,放进口袋。

三点十五分。

广播响了。

“由京城方向开来的145次列车,已经到达本站……”

他往前走了一步。

人群开始往外涌。

提着蛇皮袋的民工,抱着小孩的妇女,拖着拉杆箱的出差部,背着画板的美术生。

他站在那里。

一个一个看过去。

三点二十三分。

他看见了她。

米白色毛衣,深灰色长裤,头发扎得很低。

手里抱着一叠书。

她走出站台,站在雨棚边缘。

没有撑伞。

她往人群里看。

然后她看见了他。

他往前走了一步。

举着那把深蓝色的伞。

雨落在伞面上。

噼噼啪啪。

他走到她面前。

伞举过她的头顶。

他说:

“林晚同学?”

她看着他。

她看见他十九岁的脸。

看见他被雨水打湿的衬衫肩头。

看见他攥着伞柄的手,虎口有一道旧伤疤。

她说:

“沈默。”

他听见她叫他的名字。

隔着雨声。

隔着1998年9月到1999年4月的七个月。

隔着上辈子欠了十四年的那句谢谢。

他站在1999年4月30的省城火车站。

撑着伞。

等到了这辈子第一个想见的人。

——

他们并排走出站前广场。

雨小了一些,变成细密的雨丝,落在伞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沈默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

自己的左肩淋湿了。

林晚看见了。

她没有说“不用”。

只是把怀里那叠书换了一边。

沉默。

一百米。

两百米。

走到公交站台的时候,林晚开口了:

“你……”

沈默看着她。

她顿了一下。

“你比信里写的……高。”

沈默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一下。

“你也是。”他说。

她看着他。

“我也是什么?”

他顿住。

“……比我想的。”

他顿了顿。

“比我想的……”

他找不到词。

她看着他。

雨丝从伞檐滑落,滴在她的书脊上。

她低头把书往怀里收了收。

然后她抬起眼睛。

“比你想的怎么样?”

沈默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伞又往她那边偏了一点。

自己的右肩也淋湿了。

雨还在下。

沈默撑着伞,林晚走在旁边。

公交站台上挤满了人。每来一辆车,人群就往前涌一波,没挤上去的退回来,跺着脚上的泥水。

林晚没有看公交站牌。

她抱着那叠书,站在雨棚边缘。

沈默站在她身侧。

伞举着。

她的右肩,他的左肩,都在伞檐外面。

雨丝细细密密,落在深蓝的伞面上,凝成水珠,一颗一颗滚落。

“你住哪里?”林晚问。

“城东。”

“远吗?”

“六站公交。”

她点点头。

沉默。

一辆103路靠站。人群往前涌,有人踩进水洼,溅起的水花落在她裤脚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

没有躲。

沈默往她身侧挡了一下。

水花溅在他皮鞋上。

黑色,旧,早上擦过鞋油,现在沾了几点泥。

林晚看见了。

她没有说“对不起”。

只是把书换到另一只手臂。

“我住友谊宾馆。”她说,“离省图书馆两条街。”

沈默点点头。

“明天年会?”

“嗯。”

“几点开始?”

“上午九点。”

他顿了一下。

“我送你。”

她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看她。

只是盯着那辆刚开走的103路车尾灯,好像那上面有什么重要的东西。

“你不是要上班吗?”她问。

沈默没有回答。

沉默。

雨又大了一点。

他把伞往她那边移了半寸。

——

友谊宾馆在省图书馆东侧,红砖楼,四层,门口有两棵法桐。

沈默撑着伞,把林晚送到大堂门口。

她站进门廊里,转过身。

“谢谢。”

沈默把伞收起来。

伞尖往下淌水,在他脚边汇成一小滩。

“明天早上,”他说,“几点来接你?”

林晚看着他。

“八点。”她说。

沈默点头。

他把伞攥着,没有撑开。

雨还在下。

他站在那里,白衬衫的肩膀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透出里面白色的背心轮廓。

林晚看着他。

她想起他信里写的那句话:

“我父亲这辈子,心里一直下着雨。”

她没有说。

只是把怀里那叠书换了一只手。

“你……”她顿了一下,“回去把衣服换了吧。”

沈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

“没事。”他说。

他撑开伞。

“明天见。”

“明天见。”

他走进雨里。

林晚站在门廊里,看着他穿过友谊宾馆门口的马路。

他的背影很直。

伞举得很稳。

走出二十米,他没有回头。

她站了一会儿。

转身走进大堂。

——

沈默回到出租屋时,浑身已经湿透了。

他把伞撑开,晾在门口。

把湿衬衫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他站在窗前。

窗外还在下雨。

电信大楼的塔尖隐在雨雾里,红灯变成一团模糊的光晕。

他就那样站着。

没有开灯。

雨声很大,噼噼啪啪打在窗玻璃上。

他想起刚才她站在门廊里的样子。

米白色毛衣,深灰色长裤,头发扎得很低。

怀里那叠书最上面那本,是青木昌彦的《比较制度分析》。

他买过一本。

二十八元。

他读了四遍。

她说的那些话,他每一句都记得。

“你打电话那天,北京在下雨。”

“我怕问了,你就不会再打来了。”

“傻就傻吧。”

他站在窗前。

雨声很大。

他把手伸进口袋。

摸到那封叠得整整齐齐的信。

没有拿出来。

只是隔着布料,压了压。

——

第二天早晨。

沈默五点四十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纹。

外面天还没亮,灰濛濛的。

他躺了十分钟。

然后坐起来。

他把昨晚晾在椅背上的白衬衫拿起来。

了。

他穿上。

站在洗手池的镜子前,把领口翻好,把衣角塞进裤子。

他看了一会儿镜子里的人。

十九岁。

头发剪得很短,鬓角还有几没剃净的碎发。

清秀帅气,下巴很净,他昨晚刮过胡子。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很久。

然后他转身。

出门。

——

七点四十。

沈默站在友谊宾馆门口。

他换了那把深蓝色的伞,今天没有下雨。

他把伞收进公文包。

站在法桐底下。

七点五十五分。

林晚从大堂里走出来。

她换了一件淡灰色的风衣,领口翻着,腰后有一系带。头发还是扎得很低,换了一深棕色的发绳。

她看见他。

“等很久了?”

“刚到。”

她点点头。

他们并肩走出宾馆门口。

往省图书馆的方向走。

——

省图书馆离友谊宾馆只有两条街。

他们走了十五分钟。

路过一家早餐店,林晚说:“你吃早饭了吗?”

沈默说:“吃了。”

他其实没吃。

早上出门太急,忘记了。

但他不想让她知道。

林晚没有再问。

她走进图书馆大门时,回头看了他一眼。

“年会要开一上午。”她说。

沈默点头。

“我等你。”

她看着他。

几秒。

然后她转身。

走进去。

——

沈默没有走。

他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

1999年4月30,省城,多云。

他坐在那里,看着图书馆的大门。

看着进进出出的人。

有学生,有老师,有穿中山装的老先生,有抱着笔记本的中年人。

他看着他们。

等一个人。

一等就是一上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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