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出了大楼，外面的风一下子灌进来。
我站在台阶上，把外套拉链拉上，然后打开另一个联系人，给方远发过去三个字：
【合同发来。】
手机揣进兜里，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想起酒会上苏菲说方案里定价模型那段，娓娓道来，神情笃定。
她确实说得好听，语气里那种浑然天成的自信，叫人很难不相信她。
只是我知道那个区间是怎么来的，三年前供应链波动那次，是我趴在笔记本上重新推了两遍的数。
顾言当时批了两个字：太保守。
后来市场按那条线走，他让我去整理成案例，说可以用来给新人讲。
我整理了，装订好，放在他桌上。
再后来翻那份文件，封面上多了一行字：顾言整理。
我没问他。
那时候我还在等，觉得总会有一天，他会把那些还给我。
台阶下，偶尔有车经过，灯光扫一下，又灭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顾言，我没点开，直接锁屏放进包里。
再往后走两步，陈可的消息又来了：
【他们包厢里挺久了，苏菲带了她那个PPT文件夹进去。听说要改方案给董事会。】
我没回，继续往停车场方向走。
包里笔记本的边角硌着腰侧，我没有去顺它。
那本本子的第一页，是一张手绘的市场象限图，铅笔画的，有些地方用橡皮擦了又画，留着浅浅的印。
当时顾言说，你这个象限没意思，太教科书了。
我收起来，没说话。
一周后，他在董事会上讲了一个思路框架，和那张图里的逻辑是一样的，只是换成了他的语言。
我坐在后排，听他讲完。
散会他找我，说，今天那个框架，你觉得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
他点了点头，说，下次你可以提前多想想，想出来了直接说，别藏着。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伸手拍了拍我肩膀，转身去跟董事们寒暄了。
那是第四年的事。
电梯停在地下一层，我沿着箭头往停车场走，拐过一个弯，风大了一点，把头发吹到脸上来。
我用手压了一下。
停好在最里面那排的车，黑色的，没有人。
我站在车边，把包放在引擎盖上，找钥匙。
包里顾言发来的那条消息还亮着屏，我看了一眼，没有打开。
找到钥匙，把包重新挎上，拉开车门，坐进去。
关上门，外面的声音一下子小了。
我把手机拿出来，点进方远的对话框，合同已经发过来了，是一个PDF，封面上是向远大的logo，右下角有律师事务所的章。
我往下翻了一页，职位那一栏：首席战略官。
再往下，薪资部分，数字打在上面，黑白分明的。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
停车场的灯是那种黄白色的，很亮，把车窗玻璃照得有点刺眼。
包放在副驾驶座，笔记本压在里面，我伸手摸了一下包的外侧，能感觉到它的边角。
灰色封面，磨白了两个角，书脊那里贴了一圈透明胶带，是去年用的时候脊断了，我自己粘上去的。
顾言见过这本本子，但他从来没问过那圈透明胶带是什么时候贴上去的。
我把手机重新亮起来，拇指按在屏幕上，进了顾言的对话框。
他的消息还没消散，最后一条是：
【你先别冲动，明天我们谈。】
我往右滑，删除了这个对话框。
然后找到他的头像，进去，右上角，点开，往下拉。
拉黑。
确认。
退出来，屏幕回到主页面。
我打开合同，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栏还空着。
拇指悬了两秒，然后在上面写下了我的名字。
提交。
系统显示：已收到，等待确认。
我把手机放进包里，看了一眼窗外，停车场的灯还是那个颜色，什么都没变。
发动车，灯亮起来，车往前开出去。
出了停车场，路面宽了，路灯排成一行，往远处延伸。
再见了，我的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