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后,太平洋某处公海,私人岛屿“伊甸”。
从舷窗望出去,只能看到无边无际、蓝得令人心悸的广阔海面,以及远处那个如同翡翠般镶嵌在蔚蓝绸缎上的岛屿轮廓。岛屿不大,植被郁郁葱葱,依稀能看到中央地势较高处,矗立着几座设计极具未来感、线条流畅的白色建筑,在炽烈的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
黎朔乘坐的,是一架经过特殊改装、没有任何标识的私人小型飞机。同行的只有陈医生,以及陆砚辞安排的两名伪装成随行助理、实则精通多国语言、格斗、情报分析、以及应对各种“突发状况”的精英人员——代号“夜枭”的行动组成员。赵助理没有跟来,他需要留在陆砚辞身边,坐镇大局。
飞机在岛屿唯一的一条跑道上平稳降落。舱门打开,一股带着海水咸腥和热带植物清香的、灼热而湿的空气,扑面而来。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而下,刺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停机坪旁,已经停着几辆低调的黑色全地形车。几名穿着统一米白色制服、面无表情、眼神锐利的安保人员,正安静地站在那里等候。没有多余的寒暄,其中一人走上前,用流利但没什么语调起伏的英语确认了黎朔的邀请函和身份(一个虚构的、来自欧洲某古老家族、对“超心理学与古老传承”有研究的年轻学者“L.S”),然后示意他们上车。
车辆沿着蜿蜒平坦的道路,驶向岛屿中心。道路两旁是精心打理的热带花园,奇花异草争奇斗艳,但看不到任何其他行人或车辆,安静得有些诡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高压的肃穆感,以及一种……被严密监控的感觉。
黎朔靠在舒适的车座上,脸上戴着陆砚辞提前为他准备的、能过滤强光和一定程度上改变面部轮廓的平光眼镜,身上是合身但不起眼的浅色休闲西装。他尽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从容,符合一个有些背景、性格内向的年轻学者形象,但手心却微微有些汗湿。
陈医生坐在他旁边,依旧是一身白大褂,拎着便携医疗箱,神情专注而专业,仿佛真的只是一个随行保健医生。“夜枭”的两人则一左一右,坐在前后排,看似随意,实则身体微微绷紧,目光看似漫不经心地扫过窗外每一个角落,评估着潜在的风险。
车辆最终停在一座巨大的、仿佛半个蛋壳倒扣在地上的纯白色建筑前。建筑没有任何窗户,入口是两扇厚重的、泛着金属冷光的对开大门,此刻正无声地滑开,露出里面明亮而空旷的大厅。
“L.S先生,欢迎来到伊甸。请随我来,您的房间已经安排好,会议程和相关资料也已送达。会议将在今晚欢迎晚宴后正式开始。”带领他们的安保人员说完,便转身,迈着精准的步伐,向建筑内走去。
大厅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开阔。挑高极高,光线来自隐藏在天花板和墙壁里的无数光源,明亮却不刺眼。地面是光可鉴人的深色石材,墙壁是某种哑光的白色复合材料。整个空间简洁、冰冷、充满科技感,却没有任何明确的标识或装饰,只有一些抽象的、不断缓慢变幻着色彩和形态的光影线条,在墙壁和地面上无声流淌,带着一种催眠般的、非人的韵律。
他们被带到位于建筑深处的一个套房。套房很大,装修风格延续了外部的简洁冷硬,但设施一应俱全,甚至堪称奢华。巨大的落地窗(单向玻璃)外,是蔚蓝的海景和远处白色的沙滩。房间内配备了最先进的通讯设备(但目前处于屏蔽状态)、医疗急救单元、以及一个摆满了各种罕见典籍和前沿期刊的小型私人图书馆。
安保人员离开后,套房厚重的合金门无声合拢,发出轻微的、令人安心的锁定声。
陈医生立刻开始检查房间,确认没有隐藏的监控或窃听设备。“夜枭”的两人则迅速架设起自己带来的、经过特殊加密的反监控装置,并开始通过带来的设备(与外界通讯依然被屏蔽,但可以进行内部数据分析和短距离安全通讯),快速扫描建筑的结构和可能的安保漏洞。
黎朔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那片纯净得不真实的碧海蓝天,心头却沉甸甸的。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股精心设计过的、冰冷而高效的秩序感,将与会者与外界彻底隔离,也无形中营造出一种巨大的心理压力。难怪“阿卡夏”峰会能吸引那么多顶尖又诡异的“人才”,这里本身就像是一个巨大的、高规格的“实验室”或“观察场”。
“初步扫描,建筑主体结构有极强的信号屏蔽和物理防护,常规手段难以突破。内部监控网络密集,但存在一些设计上的‘冗余’和‘盲区’,可能是故意留下的,也可能是某种漏洞。需要进一步分析。”“夜枭”中的一人,低声向黎朔汇报。他叫“灰隼”,是这次行动的负责人,气质冷峻,眼神锐利如鹰。
“安全第一,不要贸然行动。”黎朔低声叮嘱,“先熟悉环境,收集信息。我们的主要目标,是找到关于周慕生、关于‘钥匙’和‘门扉’,以及可能与我二哥相关的线索。留意任何看起来不同寻常的人,或者……不寻常的‘东西’。”
“明白。”灰隼点头。
傍晚,欢迎晚宴在一间极其宽敞、同样没有任何窗户、但装饰得如同星辰宇宙般的穹顶大厅举行。柔和的、模拟自然星光的灯光从穹顶洒下,落在下方错落摆放的、铺着洁白餐布的长桌上。空气中飘荡着悠扬的、几乎听不出旋律的古典音乐。
与会者陆陆续续到来。人数不多,大约只有五六十人,男女老少都有,穿着打扮各异,有的西装革履如同商业巨子,有的穿着民族服饰或带有神秘符号的长袍,有的则是一身科研人员的白大褂,甚至还有个别看起来形貌特异、气质阴郁,不似常人。
黎朔在陈医生和“灰隼”(另一人留在房间待命)的陪同下,走入大厅。他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的人群,试图从中找出可能的目标,或者感受到任何异常的“气息”。
大部分人都很“正常”——那种属于某个领域顶尖精英的、带着强烈自信和疏离感的“正常”。但黎朔也敏锐地察觉到,有几道目光,在他入场时,看似随意地扫过他,停留的时间却比其他人稍长,目光中的探究意味也更浓。
其中一道目光,来自大厅角落,一个独自坐在阴影里的中年男人。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棕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正微笑着与旁边一位气质雍容的老妇人低声交谈。他的笑容温和,举止优雅,看起来就像一位成功的学者或商人。
但黎朔在看到他的瞬间,心脏却猛地一缩!
不是周慕生。这个男人比周慕生年轻,面容也不同。但那种感觉……那种隐藏在温和表象下的、冰冷的、仿佛在打量一件物品的、非人的审视感,还有他身上那股极其淡薄、却与周慕生同源的、令人极度不适的晦涩气息……
是同类!即使不是周慕生本人,也绝对是和他来自同一个“圈子”,甚至可能参与过类似“研究”的人!
似乎察觉到黎朔的目光,那个男人也转过头,隔着半个大厅,遥遥地看了黎朔一眼。然后,他嘴角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一些,对着黎朔,举了举手中的酒杯,做了一个无声的、仿佛致敬又仿佛挑衅的口型。
黎朔看不懂那个口型,但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却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向取餐区。
晚宴是自助形式,食物精致无比,但黎朔没什么胃口。他端着一杯果汁,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陈医生和“灰隼”一左一右,隐晦地将他护在中间。
“发现什么了?”陈医生低声问,他显然也注意到了那个男人的异常。
“不确定,但感觉不对。”黎朔低声回答,目光装作不经意地再次扫过那个角落,发现那个男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晚宴在一种表面和谐、实则暗流涌动的氛围中进行着。与会者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话题涉及量子物理、基因编辑、古代文明、神秘符号、超感官知觉、甚至……一些听起来就匪夷所思的、关于“维度”、“灵魂能量”、“古老契约”的内容。这里就像一个光怪陆离的、现实与幻想边界模糊的沙龙。
黎朔静静地听着,收集着信息。他听到有人提到“最近西太平洋海域的能量读数异常”,有人讨论“某古老家族传承的‘守护’仪式是否真的存在”,还有人在低声抱怨“之前的某个者(没有点名)突然失联,导致停滞”……
每一个碎片化的信息,都可能在暗指周慕生,或者与他相关的事情。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轻佻、带着点玩世不恭意味的男声,在黎朔身侧响起。
“哟,生面孔啊。第一次来?”
黎朔转过头。一个看起来和他年龄相仿、甚至可能更年轻一点的青年,不知何时凑了过来。青年穿着一身包的、带着暗纹的紫色丝绒西装,头发染成嚣张的银灰色,用发胶抓出凌乱不羁的造型,耳朵上戴着好几个造型夸张的耳钉,嘴里还叼着一没点燃的雪茄。他长得非常漂亮,甚至有些女气,一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顾盼生辉,但眼底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玩味和审视的光芒。
他身上的气息……很奇怪。黎朔的“眼”中,能看到他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不断变幻颜色的、如同极光般的光晕,那光晕充满活力,却又带着一种不稳定的、仿佛随时会爆裂的危险感。这不是修行者的“气”,也不像周慕生那种阴冷的“晦气”,更像是一种……天生的、奇特的、难以定义的能量场。
“你好。”黎朔礼貌地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他不想和任何陌生人过多接触,尤其是在这种地方。
“别这么冷淡嘛,新人。”青年笑嘻嘻地,自来熟地在黎朔旁边的空位坐下,翘起二郎腿,目光毫不掩饰地打量着黎朔,尤其是他脸上那副平光眼镜,“让我猜猜……L.S?欧洲来的?研究……古老传承和超心理学的?”他凑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恶作剧般的笑意,“可是,你身上……怎么有股子‘老家’的味道?”
老家?黎朔的心猛地一跳。他指的是黎家?还是指……“守钥人”?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黎朔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声音也保持平静。
“啧啧,装得还挺像。”青年撇撇嘴,似乎觉得无趣,但并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靠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用气音在说,“别装了,小少爷。你身上那股子‘门’的味儿,还有‘钥匙’的锁芯声,隔着八百里我都能闻见、听见。周慕生那老变态折腾了二十多年,就弄出你这么个……半成品?”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扎在黎朔的心上!他知道了!这个看起来玩世不恭的青年,竟然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底细”!甚至知道周慕生,知道“钥匙”和“门”!
黎朔的呼吸,有刹那的凝滞。但他很快控制住自己,抬眸,对上青年那双看似戏谑、实则深不见底的桃花眼。
“你是谁?”黎朔的声音,也压低下来,带上了一丝冷意。
青年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满意,笑眯眯地伸出手:“自我介绍一下,季然,季家的人。当然,你可能没听过。我们家和你们家……嗯,算是‘老邻居’吧,虽然隔得有点远,业务也不太一样。”
季家?黎朔没听过。但他说的“老邻居”、“业务不一样”,显然意有所指。
“季先生,”黎朔没有去握他的手,只是看着他,“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啊。”季然收回手,也不在意,耸了耸肩,“周慕生那个疯子,用你们黎家的血,加上陆家那个倒霉蛋的命格,还有林清月那个可怜女人的怨念,强行搓了个不伦不类的‘钥匙胚子’,想开‘那扇门’。结果呢,门没开成,自己先挂了,留下你这个‘半成品钥匙胚子’,和一个体内埋了‘炸弹’的‘倒霉载体’。啧啧,真是……失败的实验。”
他的话,轻描淡写,却将黎朔、陆砚辞、林清月、周慕生之间那错综复杂、充满血泪的关系,如同解剖般清晰地展露出来。每一个细节,都准确得可怕。
黎朔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看着季然,这个突然出现的、神秘莫测的青年,到底是敌是友?
“你告诉我这些,想做什么?”黎朔问。
“做什么?”季然歪了歪头,笑得更加灿烂,但眼底却没什么温度,“当然是看好戏啊。哦,顺便……做个交易。”
“交易?”
“对。”季然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快速说道,“我知道周慕生死前,把他一部分核心研究数据和‘钥匙’的激活备份,藏在了这个岛上的某个地方。我也知道,你那个失踪的二哥黎珩,最后出现的地方,也跟这个岛,或者说,跟这个会议背后的某个势力有关。”
黎朔的瞳孔,骤然收缩!二哥!周慕生的核心数据!
“你想要什么?”黎朔的声音,因为激动和紧张,而微微发颤。
“简单。”季然直起身,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声音也恢复了正常音量,仿佛刚才那些惊心动魄的对话从未发生,“我要周慕生数据里,关于‘门扉稳定锚点’计算的那部分。至于你二哥的下落线索,就当是附赠的见面礼好了。怎么样,公平吧?”
黎朔死死地盯着季然。这个交易,听起来对他似乎有利。拿到周慕生的核心数据,或许能找到彻底解决陆砚辞体内“寄生胎”的办法,甚至解开自己身上的秘密。而二哥的线索,更是他目前最急需的。
但季然这个人,太神秘,太危险。他的话,是真是假?他的目的,真的只是要一部分数据?
“我凭什么相信你?”黎朔沉声问。
“你可以不信。”季然无所谓地摊摊手,“那就等着‘门’那边的‘邻居’,哪天心情不好,顺着你或者你那个陆家倒霉蛋身上的‘味儿’,找上门来呗。或者,等着你二哥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彻底消失。”他顿了顿,笑容变得有些意味深长,“顺便说一句,今晚的会议开场演讲,主讲人就是‘那位’——对周慕生的实验非常感兴趣,甚至可能提供了部分支持的‘大人物’。你觉得,他要是知道周慕生搞出来的‘半成品钥匙’自己送上门了,会是什么表情?”
黎朔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果然!这个会议,本就是一个巨大的陷阱!周慕生背后的势力,就在这里!他们可能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会来!
季然看着他骤然变色的脸,似乎很满意,拍了拍他的肩膀,起身准备离开。
“好好考虑,小少爷。晚宴结束后,会议开始前,我在东翼露台等你。过时不候哦。”
说完,他吹着口哨,晃着那身包的紫色西装,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黎朔站在原地,浑身冰冷。陈医生和“灰隼”已经迅速靠了过来,刚才的对话他们离得近,也隐约听到了一些,脸色都异常凝重。
“黎先生,那个人……”灰隼低声问,眼神警惕。
“很危险。”黎朔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他给的线索,很可能是真的。周慕生的数据,二哥的下落,还有……这个会议背后的黑手。”
他抬起头,看向大厅前方那个空置的、仿佛祭坛般的演讲台。柔和的星光模拟灯光,落在上面,却显得格外冰冷。
“我们必须去见他。”黎朔的声音,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但要做好最坏的打算。灰隼,立刻联系房间里的‘山猫’,让他做好接应和强攻准备。陈医生,检查我们带来的所有药品和设备。如果……如果情况失控,优先保护数据,然后……想办法撤离。”
“是!”灰隼和陈医生同时应道,神色肃穆。他们都知道,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可能踏在万丈深渊的边缘。
晚宴还在继续,悠扬的音乐,精美的食物,低声的交谈,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和谐、高雅。
但黎朔知道,平静的海面下,暗流已经变成了择人而噬的漩涡。
而他,正置身于漩涡的最中心。
(第十七章 完)